第56章 身体不好的理由(1/2)
车到清江时,天已经擦黑。
县汽车站还是老样子。水泥地坑坑洼洼,候车棚下挤着卖茶叶蛋和瓜子的摊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招工广告。陈建国背着书包下车,一脚踩到湿泥里,鞋底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站在站口,看了几秒。
清江的空气和省城不一样。
省城的风里有汽油味、食堂油烟味和新楼房的水泥味。清江的风里有煤烟、潮土、菜市场和旧厂房的味道。这里是他想离开的地方,也是所有线索重新缠回来的地方。
父亲在站外等他。
陈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手里扶着自行车。看见陈建国出来,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板起脸。
“不是说不用回来?”
“考完了,回来看看。”
“来回车票不要钱?”
话是这么说,父亲还是伸手接过他的书包,挂到自行车把上。
陈建国看着父亲的手。手背上有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机油色。他心里发紧,却没有说什么。
父子俩推着车往家走。
路过机械厂大门时,门口的灯已经亮了。铁门上挂着一块“清江县机械厂”的牌子,油漆掉了几块。门卫室里有人在听收音机,声音断断续续。
陈父看了一眼厂门,很快收回目光。
厂门口站着几个下班的工人,手里端着饭盒,说话声音不大。看见陈父和陈建国,有人招呼了一声:“老陈,大学生回来了?”
陈父笑着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
陈建国能感觉到父亲不想在厂门口多留。这个地方现在对父亲来说,不再只是上班的地方,也是别人随时能递来一张表、让他签字、让他表态的地方。
一个工作了半辈子的工人,最怕的不是苦,是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熟悉的厂门变成了别人的桌面。
“厂办那边怎么样?”陈建国问。
“还拖着。”父亲说,“他们让我核对旧材料,我说眼神不好,看不清。老王跟我一起去,他们也不好逼太狠。”
“林德福去过?”
父亲的脚步慢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父亲沉默几秒,说:“去过两回。一次在厂办,一次在门口。他没跟我说什么,只跟厂办主任在屋里坐了半小时。”
陈建国点点头。
林德福果然没闲着。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菜热好。桌上有一碗白菜炖粉条,一小碟咸菜,还有两个煎鸡蛋。陈建国一看那两个鸡蛋,就知道是特意给他留的。
“快吃。”母亲把筷子递给他,“坐车累吧?”
“不累。”
“省城冷不冷?衣服够不够?钱还够不够?”
“都够。”
母亲问得细,陈建国答得稳。父亲坐在旁边抽烟,烟没有点,只夹在手里。
屋里灯光发黄,墙上的年画已经卷边。饭桌还是那张旧方桌,一条腿垫着木片。陈建国坐在这里,忽然有种错位感。省城那些资料室、举报信、方成礼和赵卫东,似乎都离这间屋很远。
可它们其实已经伸进来了。
伸进父亲的厂办材料里,伸进母亲关于“人情”的叹气里,也伸进这两个特意煎给他的鸡蛋里。
饭吃到一半,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到了林家。
“秀珍回来了。”
“我听说了。”
母亲看着他:“说是身体不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母亲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建国知道,她不是替林家逼他。母亲只是活了一辈子人情社会,习惯了谁家有病去看一眼,谁家有难送一碗饭。她分不清林德福的算计和林秀珍的病,也不愿意把所有人都往坏处想。
这正是林家最容易利用她的地方。
人善,就容易被人拿人情压住。
屋里安静下来。
父亲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说话。
陈建国放下筷子。
“今晚不去。”
母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两家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人家姑娘病了,你回来连看都不看,外面会说闲话。”
“闲话早就有了。”
“那也不能不顾人情。”
“妈。”陈建国声音放轻,“现在去,不是看病,是进林家的门。进去以后,他们会说什么,您知道。”
母亲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习惯把人情想得那么冷。
父亲把烟放到桌上,开口:“不去就不去。孩子刚回来,先吃饭。”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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