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身体不好的理由(2/2)
这顿饭吃得不算轻松,却也没有吵起来。吃完以后,母亲去厨房洗碗,父亲把陈建国叫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落了叶,枝条在夜色里伸着。隔壁传来电视声,有人在看新闻。
父亲低声说:“你这次回来,是为了林家的事?”
“一半。”
“另一半呢?”
“厂里的材料。”
父亲皱眉:“你一个学生,管厂里材料干什么?”
这句话里没有责怪,更多是担心。
在父亲眼里,厂里的材料是大人的事,是单位的事,是一张张盖了章的纸。陈建国再会读书,也只是个刚上大学的孩子。孩子碰这些纸,容易被纸边割伤。
陈建国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可他更知道,那些纸已经割到家里来了。
“有些旧材料可能牵到林家。”
父亲看着他,眼神慢慢沉下来。
“建国,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陈建国没有把复印件的事说出来。
不是不信父亲,是不想让父亲背着更多压力。父亲现在越不知道细节,反而越安全。
可完全不说也不行。
父亲明天要去厂办,面对的是蒋有才和林德福。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把那摞材料当成普通手续;知道太多,又可能压不住情绪。陈建国必须给他一个刚好能用的提醒。
“还没查清。”他说,“所以我回来看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爸,明天不管他们说什么,您只记住一件事。没看清的,不签。不是您经手的,不认。有人说人情,您就说厂里手续归厂里。”
父亲看着他,慢慢点头。
“厂里手续归厂里。”父亲重复了一遍,像把这句话先放进嘴里试试。
父亲沉默很久,最后只说:“明早我要去厂门口一趟。厂办让我过去。”
“我陪您。”
“不用。”
“我陪您。”
父亲看他一眼,像是想训他,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林德福明早也去。”
陈建国抬头。
父亲说:“厂办主任今天特意提了一句,说林德福也在,有些材料要一起核对。”
院子里风很冷。
陈建国看向机械厂方向。
“那就更要去了。”他说。
父亲看了他很久。
“建国,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十八岁。”
陈建国心里一顿。
夜色遮住了他的表情。他低头看着院子里的砖缝,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去省城以后,见的事多了。”
父亲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把那支没点的烟折断,丢进墙角的铁皮罐里。
“明早早点起。”父亲说。
母亲在厨房里洗完碗,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父子俩,想问又没问。
陈建国回屋时,她把一件厚外套塞到他手里。
“明早穿这个。厂门口风大。”
外套是父亲年轻时穿过的,肩膀处有补丁。陈建国抱在手里,布料很硬,却带着家里肥皂的味道。
他低声说:“好。”
那一晚,家里睡得都不早。
母亲在里屋翻了几次身,父亲在外间咳嗽了两声。陈建国躺在熟悉的木板床上,听着屋梁上老鼠跑过的声音,眼睛一直睁着。
这张床他睡了很多年。
可这一晚,他像一个借宿的人。
清江熟悉得让人心软,也危险得让人不能心软。
他把明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替父亲签字,不让父亲单独留在厂办,不跟林德福谈婚事。
三件事,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在他心里。
天快亮前,巷口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陈建国睁开眼。
清江的第一天,已经开始了。
铃声停在巷口,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