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你留的字,成了我的呼吸(1/2)
天刚蒙蒙亮,山下第七城的药铺门口,摆着一具尸体。
不是死在床榻上,是跪着死的,头抵着门槛,双手还攥着半截竹片。竹片上字迹淡了,墨色发灰,像被露水泡过好几夜。掌柜的说,这人昨儿半夜突然爬起来,说要写点东西,笔是用炭条削的,纸是撕的药包。写完就倒了,嘴里还念着“静心诀”。
岑野棠站在门口,没进屋。袖口沾着昨夜扫竹叶时蹭的灰,左肩还有一块没掸干净。他盯着那竹片,看了有半炷香。竹片边缘卷了,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他没碰。转身走了。
城里第七个病者,是卖豆腐的老吴。他儿子说,爹前天夜里突然坐起来,拿筷子在墙上划字,划了整整一夜,划出一整套剑诀。天亮时,手腕上青筋凸起,像竹节纹路,一节一节,从腕骨爬到肘弯。他不说话,只盯着窗外的竹影,眼珠子不动。
岑野棠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老吴的被子是旧的,补丁叠着补丁,领口磨得发亮,有股豆渣味。他伸手,把被角掖了掖,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谢无咎教我的,《静心诀》。”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一呼一吸,不争不抢,心若止水,剑自归鞘。”
老吴没应。呼吸还是浅,但慢了点。
岑野棠念了三遍。念完,从怀里摸出半块糖糕,掰成四份,放在床头、窗台、药罐边、还有老吴枕下。糖糕凉了,硬得能磕牙。
他起身,走到门边,鞋底沾了泥,是昨儿踩的,没刮。门框上有个小豁口,是去年修门时留的,一直没补。
他没回头。
第七城之后,是第八城。第八城的病者是个瞎子,姓陈,从前是镖师,右臂断过,现在左手也动不了了。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可手腕上的青筋,比谁都密,像竹根扎进了肉里。
岑野棠推门进去时,他正用指甲抠床板。指甲缝里全是木屑,还有点血丝。
“你来了。”瞎子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岑野棠没答。他把竹帚靠在墙角,帚柄断了一小截,是昨天扫竹林时磕的。他没修。
“我梦见他了。”瞎子说,“他站在我床前,没说话,就看着我。我问他,你恨不恨我?他说,我不恨你,我怕你忘了自己。”
岑野棠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片竹片——是昨夜在第七城病者枕下拿的,边角还沾着点干了的唾沫。
他把竹片贴在瞎子心口。
瞎子没动,但呼吸忽然深了。
“他从不恨。”岑野棠说,“只是太怕我忘了自己。”
瞎子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像笑不起来,又像笑够了。
“那你呢?”他问,“你怕不怕?”
岑野棠没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点帘子。外头下着小雨,屋檐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砸出浅浅的坑。
他看了会儿雨。
“我怕。”他说,“但我记得。”
瞎子没再说话。他闭上眼,青筋从手腕往上爬,爬过锁骨,爬到喉结,再往上,到眉心。那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亮,像竹节透光。
一缕青烟,从他眉心浮出来,轻得像一缕线,飘到半空,散了。
岑野棠没动。他等那缕烟彻底没了,才转身,把床头那半块糖糕拿起来,放回怀里。
他走时,没关门。
雨还在下。
第九城,是个尼姑庵。庵里住着个老姑子,从前是江湖女侠,被谢无咎一剑废了丹田,从此闭口不言。她病了,躺在床上,手心朝上,掌纹里渗出青线,像竹脉从地底长上来。
岑野棠坐在她床边,没说话。她也不动,眼睛睁着,看屋顶的瓦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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