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芽杆盐纱,摇芽刮坛补骨料(2/2)
风盐。范桶喃喃道。
他把空坛翻过来,正放着。坛外壁在盐风里暴露的时间比内壁还长,内壁好歹有咸菜汤蒸着,外壁是直面盐风的。风盐是盐雾直接凝结在粗陶表面上的,没有汤水的黏腻,没有内壁上那种黄黄的渍,是纯白,是干松,像给坛子穿了一件白沙衣。
范桶把碎片往坛外壁上一刮。
哗啦——
一大片白掉下来,不是刮下来的,是铲下来的。坛外壁的粗陶凹凸不平,风盐附着力弱,碎片一刮,大片大片地脱落,像铲墙皮。范桶刮一下,掉一块;再刮一下,又掉一块。那风盐比内壁盐霜更白,更干,颗粒更粗,像细碎的雪花被压实了一层。
三十七下。
范桶沿着坛外壁刮了三十七下,刮了小半碗。他把坛子倒扣过来,坛口外沿倒扣着,沿口朝上,那里积的风盐更厚——因为盐风顺着坛身往上爬,在坛口沿上打转,堆得比别处都多。范桶又刮了三十七下,坛口沿上的盐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粗陶的糙边,像被啃了一口的饼。
两碗风盐凑在一起,一碗满,一碗浅,风一吹,碗面上浮起一层白烟。
风盐干松。范桶把风盐倒进另一盆湿纸浆里,搅拌。风盐不像芽霜那么粘,混进纸浆里增加了透气性和硬度,纸浆变得沙沙的,像掺了细砂子的水泥。他把这盆风盐纸浆糊在中层,中层原本鼓起来的地方被风盐纸浆一压,平了,硬了,像给三层结构加了一层骨架。
坛口沿上刮下来的盐带一点粗陶的涩味,范桶把这点沿霜纸浆糊在外层封口处,三层结构有了三种盐:内层青芽霜,中层干风盐,外层涩沿霜。
字海规则再次响起:检测到坛外壁风盐层与坛口沿封层。盐带三层结构梯度完整。盐冰山化速持续回升。当前预计:365天。
365天!范桶差点跳起来,365!离370只剩5天了!
代表嗬嗬着,把那只空碗往地上一顿,碗底磕在盐带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但范桶脸上的笑没挂多久。他转头四顾,坛底空了,坛壁光了,坛外壁净了,坛口沿秃了。他低头看手里的咸菜砖字碎片,拐身上的盐霜早刮完了,拐底干干净净,露出灰白色的本相。萝卜芽光杆也刮完了,青灰色的杆身上盐纱一丝不剩,在风中孤零零地晃。
萝卜芽光杆上挂着三只碗:一只装石粉,一只装空盐渍,一只装拐霜。三只碗早刮得底朝天,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像是在唱一首空碗的歌。
还能刮谁?范桶拎着空碗,在盐带里转圈。
盐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眼皮发涩。他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盐带里除了他、代表、空坛、光杆、石粉堆,什么也没有。石粉堆是石头磨的,石头里没盐。盐带本身在化,化速365天了,可再往上凑那最后的5天,总得有个东西让他刮。
范桶转累了,停下来,把空碗往光杆上一挂,碗底冲下,像一只倒扣的小锅。
代表站在风里,嗬嗬着,抖了抖袖子。袖子上白花花的一层,被抖得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小雪。范桶抬头一看,愣住了。
代表的袖口、领口、眉毛、头发上,全结了白霜。人在盐风里站了这么久,体温比坛子、比光杆、比拐都高,盐雾沾在人身上,被体温一烘,结晶更快、更实、更厚。代表的眉毛白得像两道雪,头发上像撒了层盐面子,袖口和领口露在外面的地方,盐霜结得比坛外壁还厚。
代表又抖了抖,更多的白落下来。他嗬嗬着,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也是一层白。
范桶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背上,也覆着一层白霜。他之前没注意,刮坛刮杆刮拐,手在盐风里暴露得最多,盐雾早在他身上结了一层,只是他一直忙着,没低头看。
字海规则在风中响起,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前预计:365天。
范桶看着代表身上的盐霜,又看看自己的手背。光杆上的三只空碗在风里叮当作响,像是在问:还能刮谁?
还能刮谁?
范桶和代表对视一眼。代表的眉毛上挂着盐霜,白得刺眼,像两个小雪人面对面站着。
范桶慢慢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那层白,盐风从他指缝间穿过,把那层白吹得颤巍巍的。
人盐。他喃喃道。
盐带里只剩下风,呼呼地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