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汉时雪(14)(1/2)
除书后的第一个冬天,刘盈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天不亮,他先喝粥。粥是太后宫里送来的,小米粥,放红枣,用棉套子捂着,到的时候还烫手。他喝完粥,站在窗前,往东边看一会儿。东边,隔着好几道宫墙,是夜校的方向。那里的灯,天不亮就亮着。
看完了,他才坐下批折子。
折子很多,他一封一封看,看完,提笔,写三个字:知道了。
他写字最后一笔,总写得很重,像在纸背面刻了个印。内侍问过一回:陛下,这最后一笔,怎么这么重?他说:朕怕它飘。写重些,它就跑不了。
跑不了。他批了四年的知道了,一笔都没跑。
统领每月来一回,报这个月截了几张纸。第二年是十七张,第三年是九张,第四年,是三张。
上头印的什么?
课本还在四个字。
知道了。
这个问答,一问一答,问了很多年。统领报完,总要多站一息,像在等什么。刘盈从来只说三个字。统领就退出去。
第四年冬天的一个早晨,统领照例来报。
这个月,截了三张。
上头印的什么?
课本还在
知道了。
统领没走。他跪着,又说了一句:陛下,臣还想报一件事。
河东,抓了一个人。统领说,是个夜校教习,教了二十年书。他犯的事是:妖言。
殿里安静了一瞬。
妖言?刘盈问,他妖什么言?
他给学生讲课本还在统领说,他还说,字是让人站起来的。
这句话,是先帝朝大秦的教习说的。刘盈说,朕的课本上,就有这句话。
课本上的是官字。统领说,他讲的是私字。官字印在课本上,是官印的;他讲出去,就成了妖言。
朕废了私藏课本的罪。
陛下废的是藏书的罪。统领说,他犯的是妖言的罪。两回事。
刘盈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统领。统领跪着,黑甲,腰杆笔直,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上朝,统领也是这样跪着,说陛下废的是私藏,咱们查的是私印,两回事。
六年前,他赢了一次。六年后,这句话绕了一圈,砸回他脸上。
那人呢?他问。
下了大狱。统领说,等秋后。
秋后?
妖言,是死罪。
刘盈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他慢慢把手按在膝上,压住。
朕知道了。他说,你去吧。
统领退出去。刘盈坐在案前,很久没有动。
那天傍晚,他让人把那个教习的卷宗调来。卷宗很薄,三页纸。他看了很久。
教习姓田,河东人,教了二十年书。卷宗上写:家中搜出私印课本七本,讲课本还在语,妖言惑众。旁证:学生三人,皆证其讲过字是让人站起来的。
刘盈看了三遍。
字是让人站起来的。他轻声念了一遍。
他想起父皇说的话:灯是他们点的。你别吹灭它。
他提起笔,想批点什么。笔悬在纸上,很久,落不下去。他批什么?批知道了知道了挡不住秋后。
他放下笔,问内侍:太后在哪儿?
太后在御史台。
御史台?
是,太后这几日常在御史台。
刘盈站起来,又坐下。他坐了很久,最终没有去。
当天夜里,他拟了一道旨。
旨意只有一行话:妖言之罪,自今日起,废。
他写得很慢。写完了,看了很久,没有盖印。
再等等。他说,等朕想好怎么说。
他没想到,这一等,就再也没等来。
第二年,刘盈的病,重了。
他的病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先是一场咳,咳了半个月,粥喝得少了。太后来看他,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完半碗粥。
病中,别批折子了。太后说。
不批折子,朕做什么?刘盈说,朕就学会批这三个字。
那就歇着。
歇着,折子谁批?
哀家看着。太后说。
刘盈看着她,忽然笑了:母后,您早就看着了。
太后没有接话。
那场病,好了又犯,犯了又好。刘盈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还在批折子,批的还是知道了。只是笔握得越来越久,字写得越来越慢。
他案头那本课本,边角更卷了。那是他父皇留给他的。他每天翻一页,翻到第一页,看一会儿,再合上。第一页写着: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他案头那支笔,笔尖更秃了。
每年冬天,太后的族弟们都会进宫请安。
第一年,请完就走。第二年,多问一句太后安好。第三年,问陛下病中,可要人伺候。今年,请完,没走。
陛下。高禄说,臣等是来替太后分忧的……
太后需要你分忧?
这……太后操持国事,辛苦……
太后辛不辛苦,朕知道。刘盈说,你们辛不辛苦,朕也知道。你们是来分忧的,还是来分权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
高寿打圆场:陛下误会了!臣等就是想着,陛下病中,国事不能乱。臣等好歹是太后娘家人,帮着看着点……
看着点?看什么?
看……看那些不安分的人。
谁是那些不安分的人?
高寿答不上来。
高全急了:陛下!臣斗胆说一句!陛下病着,太子又年幼,这朝堂上,总得有人替陛下拿主意!臣等是太后的族弟,是陛下的舅舅!舅舅替外甥看家,天经地义!
刘盈看着他,看了很久。
舅舅替外甥看家,天经地义。他重复了一遍,那朕问你,舅舅替外甥看家,看完了,家还是外甥的吗?
高全愣住了。
他们出去时,在殿门外遇见太后。
娘娘,臣等是真心为娘娘分忧……
太后问了一句:棺材,你给自己找了吗?
高禄愣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够你死三回的。太后说,没找,就赶紧去找。找好一点的,哀家出钱。
她说完,越过他们,走进了寝殿。
三个人跪在殿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刘盈在帘子后面听见了。他忽然想笑。他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母后。他咳完了,说,儿臣的粥呢?
太后走到床边,坐下,把粥碗端起来,喂他。
母后。他喝完粥,说,儿臣有件事,想求母后。
河东那个教习。姓田的。
太后没有接话。
他讲的那句话,是儿臣的课本上的。刘盈说,儿臣想……
你想什么?
儿臣想,能不能……
不能。太后说。
刘盈愣住了。
妖言是死罪。太后说,死了人,才能立威。你父皇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儿臣父皇没杀过人吗?刘盈问。
杀过。
儿臣……
你父皇杀人,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听话。太后说,你不杀人,是为了让你自己心安。盈儿,心安是福。可皇帝,不能只图心安。
刘盈看着她,看了很久。
母后。他说,儿臣废私藏课本罪那天,儿臣以为,儿臣赢了。
你赢了朝堂。太后说,哀家说过。
那现在呢?刘盈问,现在,是谁赢了?
太后没有回答。
她放下粥碗,站起来,走了出去。
刘盈坐在榻上,看着她走远。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粥凉了,米粒沉在碗底。
知道了。他轻声说。
这是他说知道了说得最重的一次。
入冬,刘盈的病,重了。
他最后一次上朝,批的还是知道了。批完,他搁下笔,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朕这一辈子,就学会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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