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汉时雪(14)(2/2)
殿里没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统领求见。
他进来,跪下行礼,礼毕,没有起来。
陛下。他说,臣有一事,想请陛下示下。
陛下病中,国事,何人主之?
殿里安静下来。
刘盈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这些年,统领每月来一回,报截了几张纸。他想起头一回进殿,他问你识字在哪学的,统领答大秦夜校,学的。
统领。他说,你查了多少年报纸了?
六年了,陛下。
六年。刘盈说,六年,你每月来一回,问同一件事。朕也批了六年的知道了
统领伏着头,没有接话。
朕问你最后一回:你当年在夜校,学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统领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六年了,你还记得。
臣不敢忘。
你记得那个字。刘盈说,可你查了六年的报纸。河东那个教习,讲字是让人站起来的,你抓了他。他讲的,也是你学过的字。
统领没有接话。
去吧。刘盈说,朕累了。
统领退出去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
帘子后面,太后开口了:哀家看着。
统领在殿门外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臣,遵命。
当夜,刘盈的精神忽然好了。
他让内侍把窗子打开。外面下雪了。他看了很久,说:今年的雪,来得早。
他让人把那本课本拿来。他翻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
父皇说,夜校的灯,不能灭。他说,儿臣没灭。儿臣还给它废了一条律。
他把课本合上,放在枕边。
他伸手,从枕边摸出那支笔,也放在枕边,和课本并排。
软的人坐不住。他轻声说,儿臣坐住了六年。够本了。
他闭上眼。
半夜,太后进了寝殿。
她坐在床边,看着刘盈。刘盈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睁着眼,看着她。
她伸手,把他额角的汗擦了。就像很多年前,她给刘邦擦汗那样。
盈儿。她叫了一声。
刘盈的嘴唇动了动:母后……儿臣……召了丞相……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
召丞相做什么?
儿臣……托他……一件事……
什么事?
刘盈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
天亮前,丞相韩续来了。
他跪在寝殿外,等了一夜。刘盈召见他,是两天前的事。他接了旨,连夜赶来,跪在殿外,等了一夜。
天亮时,内侍出来:丞相,陛下请您进去。
韩续进去。寝殿里很静。刘盈躺在榻上,脸色灰白,但眼睛是亮的。
丞相。
臣在。
你坐。
韩续跪着:臣不敢。
朕让你坐。刘盈说,你坐。
内侍搬来一把椅子。韩续坐下。他是丞相,朝堂上唯一有椅子的人。可这把椅子,他坐得极不踏实。
朕召你来,有件事托你。刘盈说。
陛下请说。
朕六年前,废了一条律。私藏课本的罪。刘盈说,朕废了它。可朕知道,朕一走,这条律,可能就会回来。
韩续没有接话。
朕托你一件事。刘盈说,朕走后,不管谁当政,你替朕看着:这条律,别让它回来。
韩续伏下头:臣……
朕知道这话重。刘盈说,重,朕才托给你。朕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朕不想让它白做。
韩续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说,臣是个账房出身。先帝在时,臣上朝只做三件事:听,记,回。臣不怎么会说话。
朕知道。
臣也不会答应人。韩续说,臣只会记账。
那就记着。刘盈说,把朕这句话,记在你的账上。
韩续抬起头,看着刘盈。
刘盈也看着他。
臣,记下了。韩续说。
刘盈说,你回去吧。
韩续没有走。他跪着,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又磕了一个。三个头,磕得很重,砸得砖响。
陛下保重。
他退了出去。
刘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丞相。
韩续站住。
你刚才说,你只会记账。刘盈说,朕跟你说句实话:朕这辈子,也只会记账。朕记得父皇的话,记得母后的话,记得统领的话。朕记了一辈子,没敢忘一句。
陛下记得很好。
记着记着,朕就不知道,哪句是自己的了。刘盈说,今日这句,是朕自己的。
他闭上眼。
朕的账,记完了。
刘盈是在当天午后走的。
走之前,他让人把窗子打开。雪停了。他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今年的雪,来得早。他又说了一遍。
内侍跪在地上,哭得不敢出声。
别哭。刘盈说,朕去陪父皇了。
他闭上眼。
枕边,那本课本和那支笔,并排放着。课本第一页: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案角,还有一道旨,没有盖印。那是他拟的:妖言之罪,自今日起,废。
他没来得及发。
窗外,极北的方向,很远的地方,那粒光还是暗的。
它沉在冰层
太后是在刘盈咽气后进的寝殿。
她坐在床边,看着刘盈。她伸手,把他脸上的汗擦了,把他的头发拢了拢。
她哭了。
哭得很真。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刘盈的手背上。
她哭了很久。久到内侍们跪了一地,久到殿外的雪又开始下。
然后她擦了脸,站起来。
她伸手,把枕边那支笔拿起来。笔是旧的,笔杆磨得发亮。她看了很久,收进袖中。
这支笔,哀家收着。
她又看见案角那道旨。她拿起来,看了一遍。
妖言之罪,自今日起,废。
她看了很久。
内侍小声问:太后,这道旨……
太后把旨折好,也收进袖中:哀家收着。
太后要去哪儿?
她没答。她走出寝殿,没有回自己的宫,也没有去刘盈的灵前。
她往御史台去了。
御史台的灯,亮了一夜。
当夜,御史台收到一份边报:北溟方向,第一拨马队南下,过了界河。
御史大夫把边报呈给太后。
太后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留着。她说,仗,有人打。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边报。边报旁边,压着两道旨。一道是刘盈的:妖言之罪,自今日起,废。
另一道,是她连夜拟的:妖言之罪,照旧。
她看了很久,把两道旨并排放好。
盈儿,你终于学会自己做主了。她轻声说,可惜,你只做了一次。
御史台的灯,又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