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汉时雪(15)(1/2)
刘盈入殓第三日,太后临朝。
她坐的位置,比先帝在时靠前半步。帘子只撩开一角,露出一截素色衣袖。殿里还挂着白,群臣的麻衣没换,跪下去,像一片落了霜的庄稼。
盈儿的丧事,照旧办。她说,国事,不能停。
停了停,她补了一句:今日,先办一件事。
内侍捧着托盘上前,托盘里是一方印。铜的,刻着字。那是赤帝卫的夜校官印,先帝在时给的,赤帝卫管夜校,凭的就是这方印。
太后说:夜校的印,收归御史台。往后夜校的事,走文官的道。
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吸气,有人互相看。
赤帝卫统领在殿外候着。
他今天来得早,天不亮就站在殿门外。他在等一道旨。刘盈病重时,他问过国事何人主之;刘盈走了,他想,太后总该给他一句准话。他等了一早上,等来的,是撤印。
他闯进殿的时候,群臣还没散。
太后!他跪下去,声音把殿瓦震得嗡嗡响,臣无罪!臣守的是先帝的印!
太后看着他,没说话。
遗诏说永不加印,臣一个字没敢违!统领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臣连印都没敢多盖一枚!太后今日收印,这是改先帝的章程!
他喊得响,殿里没人接话。有几个老臣想点头,头点到一半,看见帘子后面那截素袖,又硬生生直回去了。
太后等他喊完。
喊完了?
统领伏在地上,胸口起伏:臣……说完了。
你说你守先帝的印。太后说,哀家问你,永不加印四个字,是先帝说给谁听的?
说给天下听的。
说给天下听的。太后点点头,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你替天下收着这枚印,收得好不好,不能你自己说了算。
统领梗着脖子:赤帝卫管夜校,是先帝定的!
管夜校,用不着印。太后说,教习教书,用的是嘴。你拿印干什么?
拿印……好管。
管什么?
管那些不听话的。
那些不听话的,是夜校的教习,还是赤帝卫的刀?
统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太后抬手。内侍又捧上一份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份名单。
纸是旧的,折痕很深,字是统领的笔迹。那是除书之后,他亲笔呈上来的查报名单。名单很长,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一团墨。
太后没让宣读官念。她自己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一页,指尖在墨团上停住。
这第一个名字,是谁?
统领的喉结动了一下:……是臣。
你还认得自己的名字。
臣……认得。
你列了满名单的夜校教习。太后说,涂掉的第一个,是你自己。你查了六年报纸,查来查去,查的是自己人。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留,你告诉哀家,你护的是哪枚印?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统领跪着,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夜校第一课,他坐第一排,教习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说: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他那时候想,将来他成了事,一定要把这个字,写得比谁都正。
后来他成事了。成了统领。他写得最熟的,是字。
臣这颗心……他开口,声音哑了,是先帝看着写的。
太后看着他:你教过哀家,忠字怎么写。上中下心,心在中间。你的心,在中间吗?
统领伏在地上,答不上来。
殿上有人憋不住,轻轻咳了一声。那一声咳,像捅破了窗户纸。有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散朝之后,这个段子会传遍长安:赤帝卫统领喊冤,喊到一半,被自己涂掉的名字堵了嘴。有人会笑着说,这叫涂了名字的忠。
现在,殿上只有压不住的憋笑声,一声,两声。
统领的耳朵尖红透了。四十多岁的人,跪在殿上,被一页自己写的纸问住了。
他低着头,肩膀忽然松了。
他笑了一下。
笑什么?太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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