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汉时雪(15)(2/2)
臣笑臣自己。统领说,臣演了二十年,以为演得好。原来太后第一天就看见了。
哀家第一天就看见了。
统领磕头。三个头,磕得很重,砸得砖响。
臣,领罪。
殿里又静了。
满殿没人看懂:刚才还喊冤喊得震天响,怎么忽然就认了?有人面面相觑。只有两个人没动:丞相韩续,和韩续身后那个年轻的周给事中。他们看着统领磕下去的头,后背慢慢凉了。
名单是统领自己递出去的。
他今天喊的冤越响,越说明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要来。他跪得那样快,那样稳,是因为他演了二十年,终于不用演了。
哀家姓高,太后开口,声音不高,满殿刚好听见,可赤帝卫姓刘。赤帝卫是刘家的狗,不是谁的狗。狗要咬人,得看主人在哪儿。
臣,领罪。
印,交御史台。太后说,甲,留下。人,出城。
统领抬起头。他看了太后一眼,没再说话。他解甲。
黑甲解下来,很重。他解得很慢,像解的不是甲,是二十年。解到一半,他停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黄的,叠得方方正正。他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个字: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那是他夜校第一课抄的。教习说,这个字,将来能撑起你一辈子。
他把纸折好,揣回怀里,继续解甲。
甲交上去的时候,铜扣叮当响了一声。新统领站在殿外,等着接印。他字认得不多,人木头一样,太后说什么,他听什么。太后把印交给他,说了一句:你跪得慢。哀家喜欢跪得慢的。
新统领没听懂。他捧着印,跪下去,磕了个头。磕得确实慢,像怕磕快了,印会碎。
当夜,长安西市,夜校。
老教习正在收拾课本,差役进来,抱着一方新印,往案上一放:印换了。
老教习看了一眼。印还是字,笔画比旧印方正,是新刻的官章。
旧印呢?
收走了。
怎么换了?
衙门换的。
差役走了。老教习拿起那方新印,掂了掂,又放下。他把课本翻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
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字没变。
他把课本合上,吹灭了灯。
窗外,极北的方向,很远的地方,那粒光还是暗的。它沉在冰层
同一夜,御史台的灯亮着。案上,北溟的边报还压着,没人动。
新统领上任头一晚,长安城的巡夜灯笼,排得还是那么齐。
旧统领是半夜出的城。
他换了便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守城的兵认识他,愣了半天,没敢拦。他出了城门,走了十几步,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
城墙上,灯笼排成一排,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他看了很久。
城根暗处,蹲着一个人。是个老卒,头发白了,腰上还别着把豁了口的刀。他站起来,跟了两步。
统领。
我不是统领了。
俺知道。老卒说,俺是名单上的人。第三类,退伍老兵,穷,想找口饭吃。
旧统领没回头:你想吃哪口饭?
俺不知道。老卒说,俺就知道,跟您走,不会饿死。
旧统领沉默了一会儿。
往渭水走吧。他说,那边有条河。河边上,总得有人住。
他没说教字,也没说练拳。他就那么走着,步子还是量过的,一步一步,往渭水方向去了。
老卒跟上去。
走出很远,旧统领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灯火,已经缩成一小片,像一捧还烫手的灰。
他没走。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