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汉时雪(16)(1/2)
秋后将至,田教习的卷宗,送到了御史台。
卷宗很薄,三页纸,是河东送来的。妖言案,人犯田某,夜校教习,教了二十年书。犯的事:妖言。讲过一句字是让人站起来的。
复核的规矩,是问斩前走一道。御史台盖个印,文书就算齐了。
御史大夫翻开卷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六十出头,做过县学教习,看卷宗的时候,手指会跟着字走,一笔一画。
他合上卷宗,问了一句:这句话,错在哪儿?
文书愣了:大人说的是哪句?
字是让人站起来的。这句话,错在哪儿?
文书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第二日朝会,御史大夫把卷宗带上了殿。
他出列,没先说话,先背了一段书:
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满殿哗然。
臣不懂监察,臣只懂字。御史大夫说,卷宗里这个人,教的就是这个字。臣想问统领:这个字,犯了哪条律?
新统领站在武将那一列,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他上任第三天,字认得不多,听这段书听得云里雾里。他张了张嘴:……什么字?
人字。御史大夫说,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这人字……犯了律?
臣问的就是这个。御史大夫说,他没犯,那妖言罪,罪在哪儿?
新统领答不上来。
他答不上来。旧统领在时也答不上来。赤帝卫查了六年报纸,查了四年妖言,没一个人答得上来这句话错在哪儿。
殿里安静下来。
帘子后面,太后开口了:把皇帝留下的那道旨,拿来。
内侍捧着一道旨出来。旨是折好的,没有盖印。
太后接过来,展开,当众念:
妖言之罪,自今日起,废。
殿里死寂。
这是皇帝在位时拟的旨。太后说,他走得急,没来得及盖印。
她顿了顿。
哀家替他盖了。
她提笔,沾了印泥,在旨上盖下去。盖得很慢,像盖的不是印,是一口气。
妖言之罪,自今日起,废。
她把旨合上,交给内侍。
田教习,放了。
她袖中还有一道旨,是她自己拟的:妖言之罪,照旧。她没有拿出来。
那道旨,用不上了。
田教习出狱那天,是个晴天。
狱卒给他开了锁,说:你走运。妖言令,废了。
田教习站在大狱门口,阳光晃眼。他站了一会儿,问:报纸,能印了吗?
狱卒愣了:什么报纸?
就是……那个。
不知道。狱卒说,废的是妖言令。报纸的事,不归我管。
田教习没再问。他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教了二十年书,现在站在大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夜校的教习,要官府遴选委派。他这身罪虽然免了,教习的资格,还悬着。
他站在街口,站了很久。
田教习的案子刚结,朝会上,另一件事炸了出来。
齐王刘肥,进京奔丧,住进馆驿第三夜,忽然上书:献城阳郡。
献表写得不像请罪,像贺寿:
臣肥闻太后哀恸,寝食难安,愿献城阳郡,为太后寿。
满朝忍着笑。有人把脸埋进袖子,有人死死咬住嘴唇。堂堂诸侯,被吓成这样,献城都献出贺寿的调子来了。
刘肥自己上殿,腿是软的,一进殿就趴下了:臣……臣听说太后要削诸侯……臣愿献城……臣愿把城阳郡都献出来……
太后看着他:哀家什么时候说过要削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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