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汉时雪(16)(2/2)
臣……臣听说的。
听谁说的?
满长安都这么说。
太后没接话。她看向御史大夫。
她说,查这话,是谁传的。
御史台查谣,不用刀。
查的是:酒楼的伙计,馆驿的差役,卖炭的,赶车的,一个一个人问。话是从哪儿听来的?听谁说的?在哪儿说的?
查了七天。
源头查出来了:赤帝卫的一个校尉,散朝后在酒楼喝的酒,说:太后要收拾诸侯了,先拿齐王开刀。
传这话的,是旧统领的人。旧统领走了,他还在。心里不忿,酒一多,话就出去了。
处置下来:校尉夺甲,逐出赤帝卫。
新统领跪在殿上,脸都白了。
他上任三天,他手下的人传谣被抓,他连谣都不知道。
你上任三天,你手下的人在传谣,你不知道。太后说,你告诉哀家,赤帝卫,在查什么?
新统领张了张嘴:查……查贼。
查贼?太后说,贼在哪儿?
臣……臣不知道。
退朝的时候,新统领一路走,一路想。他实在想不明白,走到宫门口,他问身边的下属:
咱们到底在查什么?
下属想了想:查人心吧。
人心?
人心。下属说,统领,您想啊:查报,报是人印的;查谣,谣是人传的。查来查去,查的不都是人心吗?
新统领愣了半天,没说话。
这句对话,第二天传遍了长安,成了一个梗。御史台的官员们互相打趣,说赤帝卫新统领上任第一课,学的是。
齐王的献表,太后退回去了。
退表的时候,她让内侍带了一句话:诸侯是刘家的枝叶。哀家不削枝叶。
刘肥在馆驿接到这句话,愣了很久。然后他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哭得像个孩子。
满朝看着,都明白:不收城,收心。
比收城厉害。城是死的,心是活的。
当晚,御史台后院,摆了一桌小酒。
御史大夫、丞相韩续、周给事中,三个人。
酒过三巡,周给事中借着酒劲,用筷子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一句:
刀查贼,字查心。
御史大夫看了,没说话,笑了。
韩续也看了。他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把这句话抄下来,折好,放回袖中。
记下了。他说。
三个人谁也没再多说。文官派的默契,在这一晚,成形了。
散席的时候,御史大夫回到值房,案上堆着一摞检举信。
他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三本,底下压着一本书。
书是旧的,没有封面,纸张发黄。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他认得这个版本。这是大秦旧版的识字课本,他当年在县学教的就是这本。他看了一会儿,又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页还是这个字,只是笔迹像是有人重新描过,描得很重。
他合上书,没有声张,放进自己案下的箱子里。
同夜,新统领收到一份密报。
密报很短,三行字:旧统领没走。他在渭水边,开了个武馆。收的都是赤帝卫的退役老兵。
新统领看了很久。
他想不起旧统领的样子了。他只记得那天,旧统领卸甲,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纸上写的什么。
他把密报折好,压进箱底。
窗外,极北的方向,很远的地方,那粒光还是暗的。
御史台的灯,又亮了一夜。案上,北溟的边报还压着,没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