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汉时雪(17)(2/2)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太后说。
栾止说,打完那仗,北溟的贵族怕了。他们怕的不是汉军,是认字的兵。回来就把夜校废了,把识字的人关进忘字营。关了这些年,北溟的兵,不认字了。
他顿了顿:不认字,就不会倒戈。可也不会射箭了。
太后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案前,取出一只匣子。匣子里是虎符,青铜的,一虎两半,左半刻着纹,右半刻着铭。
她当殿合符。两半相扣,的一声,严丝合缝。
她把右半取下来,递给栾止。
栾止没接。他先问了一句:臣在外,只认符,不认旨。
殿里一静。
臣的仗,臣自己打。栾止说,朝堂上的旨,臣接不住。臣只接符。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说。
出征前夜,太后赐粥。
粥是小米粥,放红枣,用棉套子捂着,送到栾止的营帐,还烫手。栾止接过来,喝完了,碗底朝上,一滴不剩。
他把碗还给宫人,说:告诉太后,粥,臣喝完了。仗,臣去打。
宫人走了。栾止坐在帐里,没动。
他知道朝堂上有人盼他败。
新统领盼他败:他败了,赤帝卫才有用武之地。旧统领的人盼他败:他们恨太后,也恨他这个替太后打仗的。还有那些在朝堂上点头的人,头点得比谁都响,心里算的什么账,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笑了笑。笑得很轻。
打完这仗,他自言自语,俺就回家种地。
第二天,大军出城。
栾止站在点将台上,把自己的兵挑了一遍。他不挑高的,不挑壮的,专挑认字的。
你,识字吗?
识多少?
课本上的,都识。
站左边。
有人不解:将军,挑兵不挑力气,挑字?
力气是死的,字是活的。栾止说,认字的人,旗往哪指,往哪走。不认字的,旗往哪指,他看哪儿去了都不知道。
队伍开拔。经过西市,夜校的灯还亮着。栾止看了一眼,没停。
他想起那场雪夜的仗。那个喊俺认字的北溟兵,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大概是被贵族抓去,关进了忘字营。
大军出城那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第一封军报,八百里加急,五天到长安。
只有五个字:
北溟兵不识箭。
太后看了很久。
她想起十几年前,另一封边报,也是五个字:北溟骑未战而退。那时候,北溟兵还认字,伍长一喊,刀就放下了。
现在,北溟兵不认字了,不会倒戈了,也不会射箭了。
她赢了。
她赢得很没意思。
她把军报折好,压在那份夜校暗账上面。压得很慢,像压着什么会跑的东西。
军报夹页里,还有一行小字,是随军医官附的:营中练气老兵,吐纳如常,气机却不如往年活泛。问之,皆言气凝住了
太后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夹页也压进案上。
窗外,极北的方向,很远的地方,那粒光还是暗的。
长安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西市夜校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