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汉时雪(24)(2/2)
他没说的是:后来,气,练不动了。灵气还在,可它凝住了,不涌了。他调息十年,气机一寸都不走。他试过一整个冬天,每天打坐两个时辰,气就像冻在河床里的水,动都不动。
后来他就不练了。
他种地,喂马,治国,把练气的事,埋进土里。
练不动了。他说。
满殿没人敢接话。
只有孟壮,站在台上,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陛下,气凝住了,不是没有气。是风吹不动它了。您不动,它不动;您动,它就跟着您动。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话,谁教你的?
俺爹。孟壮说,俺爹年轻的时候,也是练气的。后来也凝住了。他跟俺说:天地的气靠不住,就靠身上的气。身上的气,谁也夺不走。
皇帝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说:
朝廷不要你的拳。
孟壮愣了。
他以为,要么被赶走,要么被收编。他没想到陛下会说。
满殿也愣了。文官松了口气。新统领攥了攥拳。
朝廷要你教拳。皇帝说。
教……教拳?
你的拳,教给官学的人。皇帝说,朕给你发牌子。从今天起,你就是官学请的教习。谁学,朝廷说了算;学多少,朝廷说了算;教什么,朝廷说了算。
陛下!文官急了,那妖术……
不是妖术。皇帝说,气在身子里。朕练过,练不动了。有人能练动,是好事。朕的官学,不缺念书的人,缺一个能把气从身子里练出来的人。
可这……
你是说,朕的官学,教不了这个?皇帝看了文官一眼。
文官把话咽回去了。
孟壮。皇帝说,你愿意吗?
孟壮跪下去,磕了个头。他磕得很重,额头砸在砖上,的一声。
草民……不,臣,愿意!
他退下去的时候,步子还有点飘。他进京献艺,以为最多赏几个钱,没想到,成了官学教习。
当晚,皇帝站在窗前。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右手,轻轻攥了攥拳。
攥了一下。又松开。
没有人看见。
他转身,吹灭了灯。
那一夜,长安开始有人偷偷学拳。
货郎在巷子里比划,伙计在后院蹲马步。有几个年轻官员,夜里在院子里打拳,压着声音,怕人看见。
第二天,官学门口贴出告示:武法教习,孟壮,开课。
告示前围了一圈人。有人念:气在身子里……这跟练气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旁边有人说,练气,靠天。练拳,靠己。天靠不住的时候,就只能靠自己了。
天怎么靠不住?
你没听说?练气的人这几年,进气越来越慢。老辈的说,那是气凝住了。
凝住了还能练?
练拳的不用气。那人说,所以往后,练拳的人,比练气的吃香。
这话传开,城外几个村子,也有人在比划了。
北面,边报入朝,附带一句军情:北溟军中,多力士。不识箭,但力大。
有人笑:不识箭,力大有什么用?
没人接话。
都想起147年的军报:北溟兵不识箭。
不识字,不识箭,不读旗号。北溟的兵,把能读的都丢了。可他们练出了力士,把最后的力气,攥在拳头上。
就像是那个武功的方向,也在变。
窗外,极北的方向,很远的地方,那粒光,还是暗的。
长安的夜校,灯还亮着。
官学的告示前,人影散尽。孟壮蹲在告示底下,摸着他那块新发的牌子,翻来覆去地看。
牌子上刻着两个字:教习。
他咧嘴笑了。
教习。他说,俺爹要是在,准得说,俺把气练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进官学的大门。
那口气,在他身子里,热热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