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汉时雪（35）（2/2）

到第四场，魏勉摆了摆手，让新兵退下。

换一样。他说。

他让人把靶子摆出来，五十步，一百步。汉军新兵站成一排，拉弓，放箭。箭一支一支扎在靶心周围，密得像梳齿。

北溟那边没人上场射箭。

石头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看过东家的猎户放箭，知道那是个精细活。箭不是力气，箭是眼力，是练出来的。

魏勉又让人把旗子举起来。红的、黑的、白的，三面旗。他站在高台上，旗子一挥，底下的人就变阵。旗往左指，人往左走；旗往右指，人往右走。几百号人，进进退退，像一个人。

石头看得发愣。

他看不懂。他不知道那几面旗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些人不用喊，不用推，旗一挥，就都动了。他忽然想起东家跟他说过的话：别乱走，听人喊。

可这里不用喊。

彩头散了。北溟那边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石头走得最慢。他回头看了那几面旗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举石锁，能按惊牛，能一只手拎半扇牛。

可它认不出那几面旗。

散场之后，魏勉在墙头站了很久。

他心里不轻松。今天这场彩头，看着是汉军赢了，可他看得明白：比箭，汉军赢；比力气，输。一堵墙挡得住箭，挡不住一个能扛磨盘的汉子往前冲。要是哪天北溟的贵族把石头这样的人，一人发一把刀，赶着往墙上撞，墙底下要死多少人。

他想起石头那句东家说三把盐。一个连自己有几十岁都说不清的人，被东家使唤着，走到墙底下，替东家扛货，替东家换盐。要是东家让他扛刀子，他也会扛。

他连夜写了一封折子，送回长安。

折子里说了两件事。第一件，请朝廷调武法教习到边军来。他听说长安的官学里，有个叫孟壮的教习，教人练身上的气，练力气。箭要练，力气也要练。第二件，请于边墙外增筑拦马石垒，把力士冲墙的路堵上。

折子到长安，皇帝看了，准了。

栾止也听说了这封折子。

老将军人在长安。他从北线回来述职之后，就没再回去，说要在京里办一件事。他没看折子，只听人念了一遍，就笑了。

他要找的人，正是这样的。

当年在辽东，他就明白一个理：北溟的贵族怕的不是汉军，是认字的兵。认字的兵，旗往哪指，往哪走。一个能认得旗、算得清账、写得出名字的边将，比十个只会拼命的人管用。

魏勉就是这样的。他替边民往树上背老汉，他报功的时候自己添一行请核实，他把力士的力气看在眼里，还把旗号记在心上。

栾止从案下取出那只木匣子，打开。里面那道撤监诏书，他供了好些年。

他看了很久，把匣子合上。

第二天，他让人给魏勉带了一句话去北线。就四个字：

你认字吗？

北线的魏勉收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辽东雪夜，阵前有人喊过同样的一句话。那一次，北溟的五千骑，把刀放下了。

他提笔，回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