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汉时雪(37)(2/2)
一条腿,换来一个官将的命,这账,他算得过来。
囚车里走了二十天。
二十天,我一句供词没写。
同押的文书问我:你怎么不写?
我说:我认字。
他笑了:认字有用,还要刀干什么。
我没理他。
二十天里,我把那本账,从头到尾,过了一百遍。哪一天出多少铁,什么成色,刻的哪副记号,经手的是谁,运往哪里。
当年在夜校,先生教我们写。他说,字记在纸上,纸会烧;记在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那时我不信。现在,这是我手里唯一的刀。
我跪在长安殿上那天,吴官笑得稳。案上摆着我的。
魏勉,他说,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抬起头。
我不写供词。我说,我背。
我从十月十一日那笔开始背。
十月十一,出旧锄十七把,成色三等,记号丙七,经手韩七,实记一把。
十月十九,出旧锅十一口,记号丁三,经手韩七,实记两口。
三十七件,一件不落。
背到第十七件,吴官的笑没了。背到第三十件,他身后那位的腿,开始抖。
我背完最后一件:这本账少了三十件。可我脑子里这本,一件不少。大人要不要,拿真账来对?
满殿死寂。
皇帝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把案上那本推下来。
取真账。
真账取来的那一刻,吴官瘫了。
两本账,一处一处,全对得上。假账是照真账改的,改账的人想不到,有人把真账,背下来了。
皇帝看着我,问了一句:
你敢背,就不怕背错一个字?
我说,错一个字,我人头落地。所以一个字都不敢错。
那位当殿拿下,吴官拿办。明面上的罪名,还是四个字:私贩违禁。吴王那边,朝廷一个字没提。
散朝后,皇帝单独留了我。
他铺开舆图,手指落在东南角那个字上,停了很久。
你守的是北线。他说,可这三十把锄头,是从北线,走到南边去的。
你背下来的,不是账。
他把手指,在字上,慢慢划了一道。
是一个国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