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汉时雪(47)(2/2)
漠北那串长音,到现在没人认得出。他说,这天底下,还有别人的手。
皇帝看了他一眼。
先听使者的。皇帝说,传他进来。
杜衡进殿。
殿上的人等着他跪。
他没跪。
他站在殿中,腰是直的。
周衍在底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杜衡,又看了一眼皇帝。皇帝没作声。
田胜先忍不住了。
大胆。他说,见陛下不跪?
臣不是来请罪的。杜衡说。
他把怀里那卷书拿出来。
臣是来送字的。
大殿里一下没了声音。
杜衡把书翻开,一页一页,对着殿上翻过去。
书里没有别的。每一页,只有一个字。
一样的字。
有老臣探着身子看,看着看着,手就停在半空。
这是南疆官学里,娃娃们学的第一个字。杜衡说,
他把书合上。
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殿上还是没人说话。
有一个年轻官员忍不住,跟着念了一句: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他旁边的人伸手拽了他一把。他回过神,脸红了。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文官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们认得这个字,认得几十年了。
宗正刘通冷笑了一声。
一个字,他说,就想换一块地?
没换地。杜衡说,江还是江,山还是山,从前什么样,往后还什么样。
那你换什么?
换个说法。杜衡说,往后,你叫你的,我叫我的。你还认这个字,我就还认你这个邻居。
一位老臣出列。他年纪很大,话也慢。
陛下,这字,官学里也教。他说,官学是朝廷的。南疆拿朝廷的字,来送朝廷的人,这是偷。
皇帝看了他一眼。
字要是朝廷的,皇帝说,那满殿的人,从小认的第一个字,都是朝廷借给他的。借了,就得还?
老臣答不上来,退了回去。
田胜又不服。陛下,一个字罢了。他说,这字,臣也会写。
你写。皇帝说。
殿上的人都看田胜。
田胜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他认得字,认得不多。他写得出,写得出自己的名。可字这一撇一捺怎么起笔,他拿不准。
他没敢伸手。
写完了,皇帝说,谁认得你的字?
田胜的脸涨红了,退了回去。
皇帝把那卷书接过去。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
这字,他说,朕认得。
他把书合上,放在案上。案上摊着那张舆图,长安、南疆、漠北,三点连成的三角还在。
收下吧。
皇帝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殿上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衍在下头提笔,记了两行。他平时只记有用的话。这一回,他把那八个字也记了下来。
韩续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把手里的算筹搁下了。这一笔账,他算不出来。
张守躬身。
陛下,他说,既收了,臣请立个档。往后南疆来的文书、过境的货、报上的数,都记一份。
皇帝说。
田胜的脸沉了下去。赵广站在原处,笏板一直没放下。
散朝。
杜衡捧着那卷书往外走。
书是皇帝还给他的。皇帝收下的是那个字,不是这卷纸。
宫道上,有人等着他。田胜,身后两个黑甲的。
站住。
杜衡站住。
你的字,陛下收了。田胜说,可你记着,陛下收的是字,不是国。
我知道。
南疆要立国,田胜往前走了一步,得先看看长安的刀。
刀我看过。杜衡说,这一路,都是。
田胜被噎了一下。
刀还没老。他说。
杜衡看着他,没退。
字也没老。他说。
田胜的手在刀柄上捏了一下。他到底没动刀。他让开了路。
杜衡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宫门的时候,他没回头。
当天夜里,长安的段子里多了一句:南疆来了个人,见陛下不跪,只送了一个字。
说的人笑,听的人也笑。可有人想起自家夜校墙上也贴着一个这样的字,笑到一半,停了。
田胜站在宫门口,站了很久。
他手边的刀,一直在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