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汉时雪48）（2/2）

又过了七天，贾谊病倒。再过了三天，人没了。

他死的时候，手边还摊着那卷《治安策》。最后一页，没写完。

那一页上只有半句：诸侯之势，宜。后头的话，他没来得及写。

皇帝听说，坐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他那卷策，他说，抄一份给太子。

韩续躬身。

陛下，他说，抄哪一份？

他改过的那份正本。皇帝说。

抄给太子，做什么用？

皇帝没答。

案上那支笔，还搁在那儿。

往南三千里的官道上，杜衡的车走得很慢。

他怀里揣着那张纸。纸上是四个字。

走到一条河边，有人拦车。

四个人，短衣，刀是新擦的。

下来。领头的说，车上的东西，都留下。

杜衡坐在车上没动。

你们是做什么的？

劫道的。领头的说，看不出来？

劫道的，杜衡说，还带问文书？

领头的愣了一下。

他刚才一开口，问的正是文书呢。

杜衡笑了一下。

你们是官家的人。他说。

少废话。领头的脸一沉，钱留下，人也留下。

杜衡把怀里的纸掏出来，卷得更紧，塞进贴身的衣服里，跳下车。

车上有钱。他说，你们拿。纸，别动。

领头的伸手来抢。杜衡撒腿往河边跑。

他跑得不快。可他知道该往哪儿跑。这条河他上个月才走过，知道河边一片芦苇，芦苇里有三条岔路。

他钻进芦苇。后面的人追进来。追到第二条岔路，他拐了弯；追到第三条，他下到河滩，踩着水走了一段，把脚印留在水里。

后头有人骂了一句。那一句，骂得是官话。

天擦黑，他从芦苇里出来。衣服湿了，怀里的纸是干的。

他把纸掏出来看了一眼。四个字，一个没糊。

钱没了，车没了。他一个人往南走。

河滩上有个看渡的老卒，正蹲在墩子上啃饼。

往南三十里没人家。老卒说，天亮再走。

杜衡坐下，向他讨了半块饼。

老丈，他说，你追得上人吗？

追不上。老卒说，年轻时候练过气，一天能站两个时辰。如今气凝住了，跑两步就喘。

老卒咬了口饼，抬头看天。

大秦那会儿，他说，天上一排星，亮得吓人。后来一夜就没了。如今这天，跟空的似的。

杜衡顺着他的眼，往上看了一眼。

天上什么也没有。

半夜里，杜衡醒了。他把那张纸展开，又卷起来，塞回怀里。

长安那边，后来传开一句话：南疆的使者回程叫人劫了，钱抢走了，那个字没动。

满朝听了，笑成一片。

什么贼，有人笑着说，只抢钱，不抢字。

笑着笑着，有人不笑了。

那几个人刀是新擦的，问话还带着官腔。满朝里，有几个人听出来了。

没人说破。田胜站在殿角，脸很平。

南疆。官学。

那块新牌子挂在门口，上头两个字，是杜衡自己写的。

他把从长安带回来的那张纸，交给官学的老教习。

供上。他说。

供哪儿？

跟课本放一块儿。杜衡说，大秦的课本，还在吧？

老教习把课本搬出来。一摞一摞，书皮都旧了，封面上还盖着大秦的印。

这几摞，教了三十年。老教习说，新课本进来那阵，我没舍得收。一块儿放着，也好看看，哪本是后来改的。

杜衡把那张纸，和课本摆在一处。

孩子们围过来。有个孩子不认得那四个字。

先生，他问，这写的是啥？

各安其土。杜衡说。

啥意思？

杜衡想了一会儿。

就是说，他说，你脚底下这块地，是你自己的。

孩子听懂了，笑了，跑出去跟别的孩子说。

杜衡没笑。

他站在那摞旧课本跟前，站了很久。字是两个地方印的，一个旧，一个新。可摊在一处，认得的都是那几笔。

那天夜里，官学门口亮着一盏灯。

灯下有人来过。看了看那四个字，走了。

第二天一早，杜衡推开官学的大门。

门板上多了一行字。

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各安其土，各守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