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汉时雪（49）（1/2）

太子监国的头一个月，殿上的座位就挪了。

皇帝坐得靠后了，背靠着屏风。太子的案，往前挪了半步。

这半步，老臣们都看得见。韩续看见那半步，把手里的算筹往袖里收了收，没说话。

那天头一件折子，是赵广上的。

赵广老了。他上殿得有人扶一把，声音还硬。

陛下，他说，老臣请一件事。

跟着打天下的老将，一个个老了。赵广说，老臣请，给他们的儿子，各荫一职。

殿上静了一下。

荫职两个字，是旧例。高皇帝在的时候，用过。

太子坐在前头。他没看赵广，先看那道折子。

荫多少人？

三十七家。

一家几口？

赵广顿了一下。

多的，七八口。

朝廷多养三百口人。太子说，人吃粮，马吃料。这笔粮，本来是要运到北线的。

他把折子合上，推了回去。

老将军，你回去再想想。

赵广的脸挂不住。

第二天，他又上了一封。这一封写得长，从巨鹿那一夜写起，写到他营里死的那一千七百个。

太子看完，合上，推回去。

巨鹿那一夜，他说，死的不光老将军营里的。运粮的、抬伤的，都趴在雪地里。他们的儿子，荫不荫？

赵广没答上来。

赵广后头有个老臣跟着出列，替他补了一句：巨鹿的功，是老将军拿命挣的。

命是挣的，太子说，粮是朝廷的。挣命的，朝廷没少记功。儿孙的官，得另算。

那老臣退了回去。

第三天，赵广上了第三封。

这一封，太子连拆都没拆，原封推了回去。蜡印都没动。

殿上传开一句悄悄话：头一封退得客气，第二封退得干脆，第三封，连印都没掀。

赵广站在殿上，胡子抖了半天。

殿下，他说，高皇帝那会儿，也是论功行赏的。

高皇帝那会儿，太子打断他，没有荫三十七家。

赵广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身后站着李良。李良想说什么，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皇帝，把话咽了回去。

一位老夫子出列。七十多岁，走一步喘一步。

殿下，他说，监国是代陛下看折子，不是代陛下拿章程。这荫职的事，该等陛下定。

太子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老大人，他说，陛下就坐在后头。

（机锋）

那老夫子回头一看，皇帝果然在后面坐着。他躬了躬身，退了回去。

皇帝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开了口。

赵广。

赵广回头。

殿下退你三回，皇帝说，比当年朕退那个人，还讲道理。人家到底给你看了头两封。

殿上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赵广的脸红了。他退回去，退得很慢。

张守把簿子往前推了推。

殿下，他说，退折子，是掌印的事。臣请，往后殿下退的每一封，都在簿子上留一笔。

太子看了他一眼。

他说，谁退的，谁批的，都留。

张守躬身。

散朝的时候，老臣们走得慢。殿门口的日头，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韩续落在最后。

殿下这一退，他说，国用上，省下的够修半段河堤。

省下的粮，给北线。太子说。

韩续顿了一下。

记下了。他说。

周衍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

殿下，赵将军是三朝的老臣，您这么退，不怕他闹？

三朝，太子说，前两朝，他也没敢要三十七家。

周衍在册子上记了一行。

皇帝把太子叫住了。

你退折子，退得比朕狠。

他请的是私恩。太子说，国用不足，先紧着边军。

朕知道。皇帝说，朕是说，你退得狠，往后容易出事。

父皇退得软，太子说，也没少出事。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这半年他才看明白：这个儿子，比他有骨头，也比他少一分耐性。他退一个统领，用了三年；太子退一个老将军，用了三天。

他让人把那支笔取来。

一支旧笔。笔杆磨得发亮，笔头换过三回。

这支笔，皇帝说，你爷爷悬过。

悬过什么？

悬过一次笔。该落的时候，他没落。皇帝说，后来他跟朕说，那一次，他后悔了。

太子没问是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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