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汉时雪（49）（2/2）

高后握过它。皇帝说，握过之后，她撒手了。

朕用它，批过知道了

皇帝把笔放进太子手里。

现在给你。

太子握着那支笔，比在自己案上握着，沉。

父皇，他说，这支笔，您握了十六年。

握得不称手。皇帝说。

不称手，您也握了十六年。

朕握得住。皇帝说，你未必。

太子没接这句。

父皇，他说，这半年，儿臣监国，退了七道折子，赏了三个人。

朕看见了。

还有一件。太子说，宗室里有几家私铸钱，铜料是顺着盐池那条路走的。儿臣想动他们。

皇帝没接这句。他看着案上那摞折子，看了一会儿。

用它写你想写的话。他说。

太子等着下半句。

别悬太久。

太子把笔收进袖里。

库里还有几样东西。皇帝又说，御史台的库房，第三间。钥匙在韩续那儿。

什么东西？

你去看。

太子躬身退下。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父皇，他说，盛国那边，就这么放着？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放着。他说，它不咬人。咬人的，在里头。

太子没再问。

皇帝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手上的肉松了，握笔的时候，手会抖。

他换了一支笔，慢慢写了一道手谕。写完，搁下。

过了两天，太子去了御史台。

韩续拿着钥匙，开了库房第三间的门。屋里是木架，架上摆着一排排册子，落着灰。

太子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上是一列名字，密密麻麻。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放了回去。

殿下不看了？韩续问。

先不看。太子说。

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第三间的最里头，还立着一个架子。架子上的那几本册子，比别处高，比别处厚。

那之后，他看折子，越看越少。

他种的那几畦菜，也交给内侍去浇了。

有司来报：盛国那边，今年又送来两车纸。

他们送纸，皇帝问，写什么？

写账。有司说，盛国的官学，一年一造册。

皇帝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

入冬的时候，他病了一场。这一回没起来。

那一夜，长安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宫里的灯先灭。值夜的内侍提着长杆，把廊下的灯挑灭一盏，又挑灭一盏。

坊里的灯接着灭。打更的走过长街，街上只剩月光。

西市那间夜校的灯，还亮着。

灯下只剩七八个孩子。天冷了，来的人少。孩子们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字。

靠门的地方，坐着一个最小的，手冻得通红，笔握不稳。陈教习走过去，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正。

写慢点。他说，写字不看快，看稳。

孩子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陈教习回讲台的时候，看见墙角堆着一摞旧课纸。纸边上印着一行小字：大泽乡。

他把那摞纸往里头推了推。

讲台上站着一个教习，姓陈，五十来岁，手背上有墨。他把一页纸摊开，指着上头一个字。

这个字，他说，念人。

孩子们跟着念。

有个最小的孩子念得特别响，把旁边的人逗笑了。

陈教习也笑了。他拿炭笔在板上又写了一遍。一撇，一捺。

这一页课纸，是他自己印的。印版压在床底下，一块木板，刻着几十个字，刻得浅。

这个字，他说，你们回去，教给你们爹娘认。

孩子们喊了一声。

灯芯烧短了，有人拿剪子铰了一段。墙上的人影晃了晃，又立住。

极北那边，那粒光隔着一万里，跳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那地方的天，还是暗的。

皇帝是后半夜走的。

走的时候，他闭着眼，手搭在案角。案上搁着一摞折子，是白天没看完的。最上头那一封，是北线来的报。

内侍进来，把灯又挑灭了一盏。

太子在前殿坐了一夜。

案上摊着白天的折子，一道也没批。他没哭，也没说话。值夜的内侍进来添了两回灯，他都没抬头。

夜长。风从窗缝里进来。他把那支笔从袖里摸出来，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笔杆上有磨痕，是握了十六年磨出来的。

他没点灯。黑暗里，他用手指把那些磨痕摸了一遍。

天亮了。宫门开了，风灌进来，把案上那摞折子吹得响。

他把那支笔拿起来，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