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汉时雪（50）（1/2）
天还没亮透，宫门外的石阶上结上了一层霜。
张守站在西边第三根柱子底下，怀里抱着一只黄杨木匣。
匣子里面有十二本簿子，那是十二年来他记下的账。
更夫提着灯过来，看见他，脚底顿了一下。
张大人，来这么早？
张守没说话。
灯提起来，照了照他的袖口。那袖口起了毛边，去年入冬就是这样。更夫自知没趣就提着灯走了。
上朝的官一个一个登阶。前头几个年纪大的，绕着他走。后头上来两个年轻的，把脚步慢了半拍。
走在头里的是个年轻官员，穿了件新袍子，袖口宽。他把张守上下打量了一遍。
张大人，这只匣子，您抱了多少年？
十二年。
里头装的是什么？
你一会就知道了。
年轻官员把这话在嘴里咂了咂，笑了一声。
呵呵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啊？
旁边那个也跟着笑。笑完，他问张守家里有几亩地。
张守说用你管，老夫家里即使没有一亩地也能活下去。
嗨那不就是没有地吗年轻官员把嗓子抬高半分，那您削的是谁家的地？
张守没接这句，把匣子往上托了托。
另一个说，教书匠出身，如今管起诸侯的地来了。
年轻官员接过话头：人家是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家里连一亩地都没有，这话说出去，长安城里谁信。
石阶上有人笑了一声，隔了半拍，又是一声。笑声不大，一下一下落在霜地上。
张守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根却热了。
他这辈子在县学教过三年书。在那间学堂里挨过的笑，加起来没有今天早上多。
一个老宗室从后头上来，袍子厚，走得慢。他在张守跟前站住了。
是宗正刘通。
刘通看了一眼那只匣子。
又上折子？
张守说，削吴王的会稽、豫章，还有楚王的东海。
刘通不接这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才把眼落回张守脸上。
你是县学出来的？
做过三年教习。
教书的，刘通说，就好好教书。有些事不是你能提的，张大人，小心回家的路。
他说完就走，走得比来时快。那两个年轻人也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年轻官员回过头，隔着老远喊了一声。
张大人，吴王要是知道您今儿上这道折，头一件给您送来的，是什么？
有人接了一句：钱。
年轻官员摆摆手。
是棺材。
石阶上哄起一阵笑，笑声顺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
张守抱着匣子站在柱子底下，没有回头。钟响了三下，宫门开了。
殿里烧着炭，六根柱子底下站满了人，比往常挤。
张守从人缝里往前走，走到自己那一列跪坐下来。前头一排老臣，没一个回头看他。
头一件折子是别处的粮事，念完就过去了。有司翻到第二件，念了他的名字。
御史大夫张守，奏削吴王会稽、豫章两郡，楚王东海郡，赵王常山郡。
殿角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东边头一排的老宗室先把话接过去。他拄着笏板，往前挪了半步。
张大人这道折子，字倒是写得好。
殿角又笑开了。
臣翻过张大人从前参人的折子。老宗室说，参倒过七个，七个里头，一个带封地的都没有。
老大人，张守抬起头，那七个里，有五个贪了赈粮。
那你怎么不参带封地的？
臣今天来参了。
老宗室的嘴张了张，把笏板往回收了半寸。
韩续这时候开口。他开口之前，先拿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
陛下，这道折子，臣看过。三条里，两条是对的。
会稽、豫章，吴王的手伸得太长。楚王的东海、赵王的常山，也早该问一问。
皇帝坐在上头。
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是请朝廷把诸王铸钱、盐铁的权收回来。韩续说，这一条是个急字。急，就要出事。
皇帝没出声。
宗正刘通出列，先把袖子理了两下。
臣讲句公道话。他说，诸王守着四方，替朝廷挡着外头的风。如今削他们的地，寒的是他们的心。
挡四方用的，是朝廷的粮饷。张守说。
吴王可没要朝廷一粒粮。
张守应了一声是，把话说完：他养得起三万兵，还要朝廷做什么。
末排一个年轻郎官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拿笏板挡住脸。
刘通的脸一寸一寸涨红了。
又一位宗室老者站起来，两只手把笏板往地上一顿。
张大人，我问你，你家的地是哪来的？
臣没有地。张守说，臣只有一柜子簿子。
那你倒好，自家没地，倒削起别人的地来了。
正因为臣没有地，张守说，臣才看得清，谁的地比朝廷还肥。
那老者噎了一下，抱着笏板退回原处。
刘通还不死心，把白马之盟抬了出来。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削诸王，就是不认这个盟。
盟上写的是不王。张守说，不是不削。
你这是抠字。
臣就懂字。张守说，臣这辈子，就干这个。
刘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低，可殿上的人都听得见。
吴王是高皇帝的亲侄。张大人，你一个县学教习出身，参到刘家的家事上来，谁给你的胆子？
这一句落下去，殿里没人接。前头那位老宗室把笏板搁在了膝上。
张守跪坐着，没答话，手在匣子上按了一下，指节白得发亮。
臣不会说话。
他把匣子提起来，掀开盖，从里头抽出一本簿子，摊在阶下。
吴王封地，会稽一郡，有铜山四处。中曲山开炉十七座，一炉一天出钱十二斤。
他翻过一页。
一斤钱，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半个月。
殿上有老臣的指头在袖子里动起来，跟着账上的数走。
十七座炉，一年烧三百四十天，一天不歇。
那位老宗室皱起眉头。
你算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张守说，就是让陛下知道，谁在替谁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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