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汉时雪(50)(2/2)
老宗室把笏板往怀里收了收,不吭声了。
少府任丰出列。他怀里抱着个布包,走到阶前解开,取出那副钱范,两扇合着,翻到背面。
铜料立籍那一年,吴王送来的钱范,背面有个凿痕。
殿上有人伸长了脖子。
这事臣报了三回。任丰说,三回的批条,都在御史台的簿子上。
张守转头看了他一眼。
任大人,这句话,你留到现在才说。
臣早报了。任丰说,没人往下问。
赤帝卫统领田胜出列,从袖里抽出一卷单子,两手捧着举上去。
臣的人在各王封地走了半年。他说,报回来的单子,比这道折子还厚。
吴王封地,私铸钱炉十七座。楚王封地,盐井九口。赵王封地,铁山两座。
念完,他把单子收回袖里。
一个年轻宗室从人堆里挤出来,抬手指着张守,指头都在抖。
他叫刘横,腰里挂着一枚新铸的钱,钱边亮得晃眼。
张守,你削来削去,就不怕削到自己头上?
削不到臣头上。张守说,臣没有封地。
刘横咬着牙,说你走着瞧。他一急,弯腰就去脱鞋。
鞋底厚,浸过桐油,边上还沾着雪泥。他把鞋提在手里,扬起来,胳膊在半空晃了两下,愣是没敢落。
张守把簿子一合。
扔。你扔。扔完,削你三县。
末排的年轻郎官先笑出声,旁边几个人跟着笑开了。
刘横举着鞋站在当中,扔也不是,放也不是。站了半炷香,鞋底那块干泥掉下来,砸在他自己脚面上。
皇帝坐在上头,一直没出声。等笑声落平,他才开口。
够了。
这两个字一下来,刘横先把手放下了。
案上摆着两道折子。一道是张守的削藩,一道是宗室请安的,墨迹都还新。
皇帝先拿起请安那道,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下,随后把削藩那道拿起来,搁在请安那道上面。
他说,先削会稽、豫章。
给吴王带个话。皇帝又说,他要交铜山,朕留他的地;他不交,朕拿他的地。
韩续又出列。
削藩是迟早的事。他说,臣只求一件,慢一点。
慢到什么时候?
慢到吴王老了。韩续说,他今年五十多了。人一老,心就懒。
朕等得起。皇帝说,朕的江山等不起。
韩续退回去,把案上那根算筹收进袖里。
皇帝拿起案上那支笔,指头顺着笔杆上的磨痕摸了一遍,在折子角上落下一个字:削。
散朝前,皇帝把张守留下了。
你削吴王,为的什么?
为钱。
吴王铸钱,碍着你什么了?
碍着朝廷了。张守说,他一炉钱,能养一批人。这批人认他的钱,不认朝廷的令。钱在谁手里,人就在谁手里。
皇帝没接话。
这道折子递上去,张守又说,臣就回不了头了。
知道。
臣不怕回不了头。张守说,臣怕的是,递上去,又收回来。
皇帝看着他,把手里的笔搁回案上。
不收。
散朝之后,几个宗室没走。他们聚在西廊底下,头挨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这道折,是拿咱们试刀。一个说,先削吴王。削完吴王,就轮到在场的人了。
刘横也在里头。他把两只手都拢进袖子,回头朝前殿那边看了一眼。
有人伸手推刘通,让他说句话。
说什么。刘通说,陛下今儿把哪道折子压在上头,你们都看见了吧。
几个人都说看见了。
刘通让众人别在这儿说,往南边去。
刘横压着嗓子问,往南找吴王,找他能怎么样,他敢反?
他敢不敢,不由他一个人定。刘通说。
他说完就往廊外走。刘横跟上几步,又停下来,把腰里那枚新钱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西廊尽头站着个不起眼的人,灰衣,手里提着一壶茶。
等宗室散干净,他才提着茶壶慢慢往外走。走出一段,拐进一条小巷,把茶壶搁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片小木牍,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两道痕。
刻完,他把木牍塞回怀里,提着茶壶出了巷子。
御史台后面那进小院里,张守散朝回来就关上了门。
他把案下那只箱子拖出来,掀开盖。箱底搁着一本书,封皮磨旧了,是他当年在县学当教习时用的那一版《人字课》。
他掀到第一页。还是那八个字,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他把书在手里托了一会儿,又照着原样放回去,把箱子盖好。
陈安在外头敲门。
大人,库房那边的册子,要不要清一清?
不清。张守说,锁着。
陈安问了一声锁着。
什么时候翻,张守又说了一遍,是朝廷的事。
往南三千里,吴王府。
朝廷削地的诏书,比驿报上的消息晚到了两天。
吴王坐在堂上,听人把诏书念完,把茶杯放回案上。
削我的地。他说。
底下一位老者说,朝廷这是动真的了。
吴王没接这句,从案上拈起一枚钱。那是他自己炉里铸的,钱面上两个字,铸得比官钱还清楚。
他把钱举到光底下看了看。
这钱,比长安的还沉。
老者应了一声是。
长安容不下比它沉的钱。吴王说,也容不下比它大的地。
他把钱搁回案上,用指头按住,按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铸钱的炉,停三座。他说,剩下的,不熄火。盐井多添一拨人。铁山封了。
老者在底下把头一低。
大王,这是要做什么?
朝廷要削地。吴王把袖子放下来,总得让人看看,地里长着什么东西。
老者还想再说。吴王抬手止住他。
把楚王、赵王、胶西王的信使都留下。就说,我请他们喝酒。
第二天散朝,张守走出宫门。
走到门槛边上,他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大殿。从殿脊看到殿门,一处一处地看。日头照在瓦上,白花花一片。
老吏陈安跟在旁边,问他看什么。
没什么。张守说。
他把簿子往怀里一抱,转身走了。
下一回再进这道门,就不是走进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