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汉时雪(51)(1/2)
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就有人等着了。
那面老墙上钉着五块木框,还是去年入秋钉的,木头缝里塞着上回没刮净的旧纸。天一亮,两个杂役抬着梯子过来,把一张告示糊上头一块框。浆糊刷得厚,边角冻住了,贴上去翘起一小块。抬梯子的那个伸手按了两下,没按平,缩着手回去了。
看热闹的人围了两层。前头几个宗室子弟把手拢在袖子里,脚跟冻得来回跺,谁也不肯先念。
站在告示跟前念的,是御史台的老书吏陈安。他在台里抄了三十年文书,认得的字不算多,抄熟的手比脑子好使。他伸出一根指头,点着上头的字往下念。
“削吴王,会、会稽,豫章,两郡。”
念到“稽”字,指头在纸上停了一停。
刘横从人堆后头挤上来,伸手把陈安的胳膊一拨。
“我说老头儿,你念得跟哭丧似的,谁听得懂?”
陈安的指头从纸上落下来,缩回袖子里,往后退了半步。
“听得懂。”张守在人堆外头站着,“他一字一字念,谁都听得懂。你要念,你上来念。”
刘横回过头,半句“张大人”卡在喉咙里。
“这份诏,”张守说,“是要念给天下人听的。”
陈安被人推回纸跟前,又把指头按上去,从头念了一遍。这一回念得比刚才顺。
后头一个背炭的汉子挤上来,半张脸糊着炭灰,只露两只眼睛。他叫宋五,在城西卖炭。
“老哥,会稽在哪?”
“往南,走三个月。”陈安说。
宋五的脸绷了一下。
“我儿子前年跟着人往南去了,人家也说是三个月。”他把炭篓往上背了背,“那么远的地,朝廷也要?”
陈安想了想。
“地不远。”他说,“铜近。”
宋五没听懂,也没再问。
张守从墙底下过,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走到墙根,他停下来,把那张告示从头看到尾。
刘横把身子一转,堵在他前头。
“张大人,别忙着走。”他抬手在墙上点了一圈,“头一块削了吴王两个郡,后头还有四块空框。您给句实话,后头那块,写谁的?”
旁边几个年轻宗室都围近一步。
“该写谁,写谁。”张守说。
“我们记着。”刘横笑了,“您削一块,我们记一块。”
“记吧。”张守说,“回头把你上回在殿上脱鞋那事,也一块儿记上。”
刘横的笑僵在脸上。他身后那个年轻宗室把脖子往回一缩。
张守从他身边过去,进了宫门。
他六十了。进宫门之前,他在县学那间破屋子里教过三年书,教学生写的头一个字是“人”,一撇一捺,站着。他一辈子这么教,也这么信。今天站在宫门口,他忽然明白过来,字也能把人压弯。墙上那四块空框,是四把还没落下来的刀。
钟响三下。
殿里没烧炭,帘子都垂着,六根柱子底下的人把手缩在袖子里。
头一件是仓廪的折子,念完就过去了。有司翻到第二件,先清了清嗓子。
“有司奏,楚王戊,先帝大丧,入朝哭临,居服舍。服舍之内,私匿妇人。”
念到“私匿妇人”四个字,他的声音低下去了,后头半页纸没翻。
有一只茶碗放回案上,声音很清楚。
刘赐拄着笏板往前挪了半步。他是先帝的堂兄,楚王是他的侄孙,楚国的地削一块,他门前那块也保不了几年。这话他说不出口,他能说的,只有公道话。
他把嘴里那半颗枣核吐进袖子里,开口。
“臣听不懂。”
后排两三个人跟着点头。
“先帝崩了才四十二天,天下人还穿着孝。”刘赐说,“楚王从楚国来,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进京哭先帝,哭完了回服舍歇着,屋里有个妇人。张大人,这也叫罪?老夫活了七十年,头一回听说,一个王屋里睡个什么人,要拿到这殿上来说。”
“老大人。”张守出班,先把折子接过来,翻了一页,又合上,“臣也问一句。这四十二天,楚王哭临,哭了几回?”
有司在阶前答:“簿上记着三回。”
“三回。”张守说,“一国之君,一个多月里给先帝哭了三回。剩下那三十九天,他在服舍里做什么?”
刘赐的笏板在半空停了一下。
“帷薄之事,”他把嗓子抬高了些,“哪家没有?老夫家里有,你家里也有!”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臣家里没有。”张守说,“臣家里只有一个老婆子,跟臣过了四十年。”
刘赐身后一个年轻宗室没憋住,噗的一声。
刘赐的脸涨红了。
“张守,你少在这儿绕!”
“臣不绕。”张守说,“臣只问一句:这个案子,要不要问?”
殿里没有人应他。
一个中年宗室出列,袍子是新的,靴底还沾着雪泥。
“臣附议。”他说,“审一个王,总得另派大臣。臣不为楚王,臣是为汉家的体面。”
“体面。”张守说,“大人倒想起体面来了。”
“张大人跟楚国有旧怨。”那宗室说,“这一案,该回避。”
殿里没有一个人替张守说话。韩续在班列里敲了一下案子,没开口。
张守站在阶下,手在布包上按住,忽然笑了一下。
“回避。臣是该回避。”他说,“臣跟楚国有旧怨,跟赵国也有旧怨,跟满殿姓刘的都有旧怨。臣全回避了,这一案谁来问?大人?”
那宗室没接。
“那臣就问给诸位听。”
他解开布包,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一份举发的文书,一卷窄简。
“举发的是服舍里两个守卒。臣把人分开问,问了三回。三回的话,一个字都没差。”
他把文书展开,念:
“那夜三更,有人敲角门。我去开,门外站着一个妇人,穿素衣,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她跟着安车进来的,不是我放进去的。”
念完,他把文书放下。
“臣还问了他一句,那女人为什么挑夜里来。”张守说,“他说不知道,他只管开门。这守卒不识字,‘素衣’两个字,是他比划着说出来的。”
刘赐把笏板捏紧了。
张守把那一卷窄简举起来。
“楚府报上来的服舍名册,臣看过了,十九个人。上头有个名字,被人涂掉了。”他把简册翻到那一页,举给殿上人看,“涂得很重,纸都破了。”
前排几个老臣伸长了脖子。
“涂掉的那两个字,是阿季。”张守说,“织室的丫头,十九岁。”
他停了一下。
“臣又调了入京的过客簿。楚王府这一趟带的婢仆,二十一个。名册十九个,簿上二十一个,差两个。一个是涂掉的那个,一个是夜里走角门进去的那个。”
有司慌忙翻手上的折子。
“老大人。”张守转过头,看着刘赐,“府里多带两个人进京,不算大事。可这两个人,一个不进名册,一个走角门,一个连名字都被人从册子上涂掉。”
“楚王屋里睡的是谁,臣不追究。”他往前一步,“臣追究的是,谁伸手把那个名字涂了。一个十九岁的丫头,是怎么把谁吓着的?今天能涂一个名字,明天就能划走一个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