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汉时雪(51)(2/2)
殿角执笔的陈安,正在简上写“服舍”两个字。他的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简上。他把简翻过来,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
“老大人方才说,服舍里的事算不得罪。”张守把话说完,“这句话往前推一步,就是先帝的丧算不得大事;再推一步,就是先帝算不得什么。老大人要替楚王说情,臣这儿有更省事的一句话:不关我事。”
刘赐站着没动,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那个要张守回避的中年宗室,悄悄退回班里,把笏板收到膝上,再没抬头。
刘赐还不肯认输。
“张大人好口才。”他说,“可什么时候审一个王,靠两本簿子?”
“不靠簿子,”张守说,“靠老大人一句话?”
刘赐一噎,本来还有半句,说的是这样的屋子里,满朝谁家没有。话到舌尖上,他忽然想起自家封地上还有一口盐井没报籍。
他把那半句咽了回去。
前排的刘横不知怎么,又缩了缩脖子,把脸转向柱子。
廷尉张释出列的时候,怀里那卷案牍抱得死紧。
“陛、陛下,臣有一句。”他说,“这话臣问过楚王身边的人。”
“他认不认?”皇帝问。
皇帝一开口,殿里的声音都低下去了。
“不认。”张释说,“楚王说,那是服舍里伺候的人。”
张守接了一句。这一句他说得很慢。
“伺候的人。国丧才过四十二天。”
张释把案牍合上,退回班列。退到一半,他把案牍又抱紧了些。
韩续出列。开口之前,他先拿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
“陛下,这道折臣看过了。楚王的事是真的,削不削是另一件事。”
“哪一件是另一件?”皇帝问。
“削地用的是尺,定罪用的是秤。”韩续说,“两样东西混到一道折里,往后谁的账都不好算。”
皇帝没答。
他把那道折翻开,指头一行一行跟着字走,走得比念的人还慢。
“楚王是先帝的侄儿。”他说,“朕,也是先帝的儿子。”
没人接这句。
皇帝把折子合上,压在旁边那一道底下。底下那道,是刘赐今早递上来的,请赐宗室子弟官。
“压着。”
两个字落下来,张守退回班列。他左边那位老臣把笏板往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个位置。
散朝的钟响了。
殿外的廊下,诸王来朝的使者站成一排,一个挨一个,低着头。
楚国的使者站在最东边那根柱子后头,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他叫昭信,楚国的中大夫,五十来岁。他左边那只袖子比右边沉。
长安城南,驿馆西院。
门是从里头闩上的。
昭信推门进来,把外袍脱下来摔在椅背上。案上摊着他昨夜写的那半张表,头一行是“臣戊顿首死罪”。
随从端来一碗凉水。
“大夫,殿上说了什么?”
昭信端着碗,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满殿的人,围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说了半天。”他说,“我们楚国的盐,我们楚国的铜,一个字没提。”
随从愣着:“那、那女人是?”
“阿季。织室烧水的丫头,十九岁。”昭信把碗放下,“他们连她叫什么,都懒得问。他们要的是东海。”
院门外有人敲门。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随从出去看了,回来压着嗓子:“是赵王的人,问咱们什么时候给回话。”
昭信没动。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是胶西的。
随从说,两家的人都在院外的槐树底下站着,谁也没进门,谁也不走。
昭信把碗一推,自己走过去推开门。
两家的使者都转过身。赵国那个穿新袍子,指甲修得干净;胶西那个鞋上全是泥。
昭信站在门槛里,没出去。
“怎么着。”他说,“你们大王要楚国先开口,是这个意思吧。”
赵使笑了笑。
“昭信兄,别恼。我们大王只说,楚王的事,是楚王的事。”
“削的是楚王的东海。”昭信说,“东海一年出多少盐,你回去算算。”
“算过。”赵使说,“那是楚国的盐。”
“东海到邯郸多远,你回去也算算。”
赵使的笑收住了。
胶西那个往前半步。
“话不能这么说。”他说,“楚王这个罪,也不是我们大王让他犯的。”
“胡说。”昭信的火顶上来了,“楚国替你们挡着淮水,挡了几十年。今天刀落到楚国头上,你们站在墙底下数钱。”
“昭信兄,话说重了。”
“我说得重?”昭信冷笑,“我说得再重,重得过长安那面墙上那五个框?”
两个人都不说话。
“削吴王两块地,你们看热闹。等刀架到邯郸,你们去求谁?”
赵使把手拢进袖子里。
“张大人是拿尺子量地。”他说,“不是拿刀。”
“尺子量完了,刀就来了。”
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赵使的新袍子上。他没敢抬手去拂。
昭信回身进屋,把门闩上。
他拿起案上那半张表,看了两眼,对折,再对折,凑到灯上。
纸角先卷起来,然后一截一截地烧。烧到“死罪”两个字,火苗矮了一下。他把烧了一半的纸丢进铜盆,看着它烧完。
随从小声问:“还写吗?”
“表不写了。”
“那写什么?”
昭信把铜盆往旁边挪开,坐下来。
“拿笔。”
随从把笔递过去。
昭信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不是“臣”,是“吴”。
这一个字,他不打算走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