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汉时雪（52）（1/2）

这三天里，各家的信使在长安城里来回跑。城南几家驿馆的后门，夜里就没断过脚步声。

第四天一早，有司把楚王那一道折子取出来，摊在阶前。

“楚王一案，请陛下赐决。”

这句话一落地，殿里几十道眼光先落到张守身上，又转回案上。

刘赐今天来得早，笏板搁在膝上，第一个出列。

“陛下，臣有句话，不得不说。”他把嗓子清了清，“杀，还是不杀；削，还是不削。这案子拖了三天，拖的不是楚王，是满朝姓刘的人的心。”

“老大人说的是哪一件？”张守问。

“两件别混着说。”刘赐把笏板抬起来，“要杀，就下狱定罪，明正典刑；要留，就别动他的地。杀了人还削地，这不是治罪，这是抢。”

后排几个宗室低声应和。

刘赐又说：“再说一句。先帝的丧还没过百日，就拿楚王在服舍里的事做文章，往后哪个王还敢进京奔丧？”

“照老大人这么说，”张守说，“往后诸侯进京奔丧，都得带个女人住在服舍里，朝廷才安心？”

刘赐的笏板在半空停住。

殿角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东边又站出个老宗室，叫刘勃。六年前楚王夺了他两处庄园，这仇他记到今天。

“臣也有一句。”刘勃说，“楚王骄横，楚国上下都知道。杀了，诸侯才知道怕；不杀，往后人人都学他。”

“臣听明白了。”张守说，“杀了楚王，是朝廷不仁；不削楚王，是朝廷无用。两位大人要的，是朝廷两头都落空。”

刘赐的笏板往地上一顿。

“张守，你别血口喷人！”

“臣不喷人。”张守说，“臣只会算账。大人，臣倒想问一句，那两处庄园，是哪一年从楚国划出来的？”

刘勃的脸一下白了。

他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退回班列，再没出声。

韩续这时候出列，还是先拿指头在案上敲一下。

“陛下，臣只说一句。”他说，“杀了楚王，东海那块地也还是要削。人死了，盐不会自己长出来。”

刘赐听了这句，转过头来。

“张大人。”他说，“臣最后劝你一句。你今天削楚王的东海，明天就有人问你的头。”

“臣的头，是朝廷的。”张守说。

刘赐看了他一眼，退了回去。

皇帝听两边吵完，才开口。

“东海郡，有什么？”

少府任丰出列，怀里抱着一册簿子。

“回陛下，东海郡有盐官三处，盐场两片，灶户一千九百二十六户。”他把簿子翻开，又补了一句，“东海一郡的盐利，比楚国剩下那三郡加起来还厚。”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就削东海。”他说。

刘赐还要接话，张守先转过身来。

“老大人放心。”他说，“臣不要楚王的命。臣留他一命，让他天天看着自己少掉的那一块。”

刘赐的笏板往回收了几寸，没再开口。

皇帝拿起笔，在那道折子角上落下一个字：削。

散朝前，皇帝把张守留下了。

“杀他，朕要背一个杀宗室的名。”皇帝说，“留着他，他自己背。”

张守把头低下去：“陛下圣明。”

“这不是圣明。”皇帝把笔搁回案上，“这是算账。”

张守站着没走。他怀里那只旧布包还抱着，包口松了，露出一角纸边。

“臣还有一句。”他说，“臣怕的不是楚王。臣怕的是，别的人拿他当榜样。”

皇帝把折子合上，压住。

“那就让他们看。”他说。

诏书下来的第五天，东海郡的海边上，开始拔牌子。

盐场靠着滩涂，一排排灶房冒着白汽，海风一吹，腥味裹着咸味，往人脸上扑。场子边上立着一块木牌，牌上原来刻着楚国的字号，刻了二十年，字口被盐碱蚀得发白。

郡里来了三个小吏，后头跟着两个兵。他们搭了梯子，把那块旧牌子拔下来，钉上一块新的。

新牌子上刻着一个字：汉。

灶户们围在外圈看着。站在最前头的老灶户叫杜三，煮了三十年盐，手上全是盐泡出来的裂口。

杜三往前挪了半步：“往后这盐，交给谁？”

“交给朝廷。”小吏说。

“那盐引呢？”

“重新立籍。”

杜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们家在这片滩上煮了三代。”他说，“我爹的名字，就在场子的册子上。”

小吏正拿锤子敲钉子，敲了两下才回话。

“朝廷不缺煮盐的。”他说，“册子上有你，你就接着煮。”

杜三仰头看了看那块新牌子，又追问了一句。

“那册子换了，我爹的名字还留吗？”

“留。”小吏说，“名字在册上，就是朝廷的人。”

钉完最后一锤，小吏退开两步，仰头看了看那块新牌。

杜三没再看牌子。他悄悄把自己灶房门口挂着的那块小木牌摘下来，塞进怀里。那块牌是他爹留下的，上头也刻着楚国的字号。

“东海的盐，往后怎么走？”另一个灶户问。

“走官道。”小吏说，“车走官道，账过御史台。”

木牌一块一块拔下来，堆在滩边上。到晌午，那堆旧牌子已经有十七块。

长安城南，驿馆西院。

有司捧着诏书来了。昭信站在台阶上，没下阶。

“朝廷这道诏，不派驿使。”有司把诏书往前一递，“请楚国自己带回去。”

“带回去。”昭信说。

“体面。”有司说。

“体面。”昭信说，“削的是我们楚国的地，还要我们自己捧回去，捧给我们大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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