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汉时雪(52)(2/2)
有司的脸僵了一下,没接这句。
“请跪接。”
昭信站着没动。
“出了长安城,大人是楚国的臣。”有司说,“在这院里,大人是替楚王接诏的人。这是规矩。”
院子外的槐树底下,赵国那件新袍子站得不远,胶西那双沾泥的鞋也在。两个人谁也没进来,谁也没走。
昭信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他站着,站了很久,膝盖一屈,跪了下去。砖地冻得硬,砸上去的声音很闷。
他接过诏书,叩了三个头。
“臣,代吾王谢陛下。”
“大王不必谢。”有司说,“这是朝廷的恩典。”
有司走了,院门在身后关上。槐树底下那两个人也不见了。
随从过来扶他。昭信一只手撑着地,撑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掌心里一层汗。
随从弯腰替他拍膝盖上的土。
“别拍。”昭信说。
他进屋,把诏书放在案上,从怀里摸出那根竹管。里头是昨夜那张纸,一个“吴”字。
随从跟进来,压着嗓子问:“这个,什么时候送出去?”
昭信把竹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里头的纸被攥得响了一下。
“今晚。”他说,“今晚就出城。”
随从又问:“大王要是生气呢?”
“大王不会生我的气。”昭信说,“他会生气,是因为这道诏,得他自己念给满殿的人听。”
彭城,楚王宫。
正殿开了,堂上的铜炉里烧着炭,烟气直直往上走。这宫是楚元王留下的旧宫,梁上的漆掉了几处,年年说要补,年年没补。
诏书摊在案上,昭信跪在阶下,把长安殿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念完。
念完,殿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站在前排的一个大夫开口了。
“臣、臣在东海有两口盐井。”
另一个跟着说:“臣有一片盐池,在东海边上。”
第三个也接上来:“臣家里还有两处,加上东海那边的。”
他数到一半,声音小了下去。
管盐的小吏站在最后头,也开了口。
“大王,东海那两片盐场,灶户里一半是从别处逃过来的,籍上写不全。”
楚王戊坐在堂上听着,没动。
“数完了?”他问。
没人应。
“朝廷削的是寡人的东海。”楚王说,“你们跟着数什么。你们那几口井,是租的寡人的灶,还是寡人的地?”
那个数到一半的老臣一下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大王,东海的盐,一年出三万石。三处盐官,一千九百多户灶户,全归朝廷了。”
“寡人知道。”楚王说。
他端着手里那盏茶,茶早凉了。他忽然把茶泼进炭盆里,白汽“嗤”地冒起来,屋里的人都缩了一下。
“传寡人的令。”他把空盏搁在案上,“东海的灶户名册,抄一份留底。朝廷收地,收的是名册上那些字。那些字,寡人这儿也留一份。”
司盐的小吏赶紧应了。
前排一位老臣又往前一步。
“大王,臣斗胆说一句。”他说,“不如上书谢罪,把东海献了,换一个安稳。”
“安稳?”楚王笑了笑,“吴王二十年不朝,朝廷削他的地的时候,问过他安稳没有?”
那老臣把头低了下去。
楚王走到案前,看着阶下跪着的昭信。
“吴王那边,怎么说?”
昭信从怀里摸出那根竹管,两手举上去。
楚王把竹管里的纸倒出来。纸是皱的,皱得像被人攥了一路。
纸上只有一个字。
“谁写的?”
“臣写的。”
楚王把纸摊平,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举到灯底下。
一个字,他看了一会儿。
“楚国的中大夫,给吴王写了一个字。”他说。
昭信跪着,没敢抬脸。
“你这一趟,跪了几回?”
“一回。”
楚王的手指在案上收紧了。他没再问,转过身去。
“取一枚钱来。”
底下的人捧上一枚钱。那是楚王自己炉里铸的,钱面上两个字,字口比官钱还清。
楚王把钱看了看,放进一只锦囊,收紧了口,递给昭信。
“明天一早你出城。”他说,“把这个带给吴王。”
“就一枚钱?”昭信问。
“就一枚钱。”楚王说,“他会懂。”
彭城东门,天刚亮。
门洞里赶车的人、挑担的人,挤成一长串。
昭信的车出了门,往南走。车帘垂着,他坐在里头,锦囊揣在怀里,一只手按着。
城根底下蹲着一个补担子的,衣裳旧,脸上没什么神气。他等那辆车走远了,才从怀里摸出一片木牍,用指甲在上头划了一道痕。
划完,他把木牍塞回怀里,扛起担子,也往南去了。
锦囊里装的,是一枚楚国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