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汉时雪(53)(1/2)
天没透亮,宫门外那面老墙底下已经站满了人。头一块框的纸边还翘着,冻了一宿,硬得像片瓦。两个杂役抬着梯子过来,把第三块、第四块木框一块儿糊上了纸。这回浆糊刷得厚,贴上去平平的,没翘起来。
陈安站到纸跟前,伸出一根指头点着字,往下念。
“削赵王,常山郡。”
“削胶西王,六县。”
念完,他把指头收回来,在袖口上蹭了两下。
后排有人“啧”了一声。
“赵王也削?”
“胶西才六个县,也单贴一张纸?”
人堆里挤着个瘦子,头上顶一块旧巾,脚上一双鞋,鞋面上的泥还没干透。他仰着脸,从“六县”那两个字,看到“胶西王”三个字,来回看了两遍,一句话没说,把手拢进袖子里,往人堆外退了两步。
卖炭的宋五把炭篓往上背了背,凑到纸跟前。
“老哥。”他冲着陈安说,“前两张,一张写着会稽、豫章,一张写着东海。这两张,写的哪儿?”
“一块挨着邯郸,一块在东边靠海。”
“胶西那个,也是皇上家的亲戚?”
“姓刘。”
宋五“哦”了一声,没再问。
刘横从人堆后头挤到前头,仰脸把那两张纸看了一遍,撇了撇嘴。
“六个县。”他说,“够干什么用的。”
旁边一个年轻宗室低声接了一句:“不够干什么,那换你家的地,你换不换?”
刘横一回头,那人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墙根底下,几个宗室子弟凑在一块儿掰指头。
“赵国这一刀削的是常山。”
“常山在哪儿?”
“赵国西边。再往西,就不是咱们姓刘的地了。”
数地的那几个人把手揣回袖子里,不数了。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赵王有铁啊。铁值钱,怎么也削他。”
陈安听见了,念诏的指头在纸上停了一下。
“铁是赵国的。”他说,“山,是朝廷的。”
那人把嘴闭上了。
张守抱着那只旧布包从墙底下过,在纸跟前站住,从第一张看到第四张,看得很慢。
“张大人。”数地的里头有一个开口了,“五块框,贴了四张。剩下那一张,写谁?”
“看朝廷贴哪一张。”张守说。
“要是贴到我们自己家头上呢?”
张守看了他一眼。
“大人这个话,不如回去问问大人家的账。”
那人嘴张了张,没接上。
张守抬头把那五块木框看了一遍。四块有了纸,最后一块空着,木头给风吹得发白。
他进了宫门。
殿上今天先办赵,后办胶西。
有司捧着折子念:“赵王遂有罪。去年秋,赵国铁官出铁三千七百斤,过常山,出了北边。”
有司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铁出北边,做什么用的?”张守问。
“赵国的簿子上写,是修烽燧。”
“常山在赵国西边。”张守说,“烽燧,修到那儿去了?”
有司没答。
“赵国的铁,过了常山再往北走。”张守说,“出了赵国,就不是修烽燧了。”
有司换了一道折子。
“胶西王上书自陈。他说,他卖的不是爵,是输粟。”
“他写的是哪两个字?”张守问。
“输粟。”
张守从怀里那只布包里抽出一卷简,展开。
“臣核过胶西的账。胶西国这两年卖爵,三十七笔。臣一笔一笔念给陛下听。”
“头一笔。胶西中尉的妻弟,出四万钱,买五大夫。”
“第二笔。胶西一个贩马的车户,出三万两千钱,买公乘。”
殿角有人没憋住,低低笑了一声。
“第三笔。胶西王的内兄,没给钱,给的两匹布。”
笑的人多了一个。
“第四笔。胶西国仓的仓吏,出一万一千钱,买簪袅。”
张守把简往下翻,一笔一笔念下去。
念到第十一笔,他停了一下。
“第十一笔。胶西一户姓田的人家,钱交了,爵没给。今年正月,他家的人在宫门外站了三天。”
底下那两声笑,收得干干净净。
张守一直念到第三十七笔,才把简卷起来。
“三十七笔里,二十九笔收的是钱,八笔说是收的粟。”
“粟呢?”皇帝问。
“回陛下,臣没查到。”张守说,“臣只查到,去年秋天,胶西国买过三千石粟。买粟的钱,从这二十九笔里出。”
“他不是输粟。”皇帝说。
“他不是输粟。”张守说,“他是先卖爵,拿钱去买粟,再把买来的粟,记成输粟。”
“一笔钱,走了两趟账。”
后排站出一个老宗室。
“陛下,胶西国小地薄。他卖爵,是穷。”
“穷不是罪。”张守说。
那老宗室松了口气。
“拿爵换钱,是罪。”张守说,“拿爵换钱,再把账做平,是欺君。”
老宗室退了回去,再没抬头。
皇帝拿起胶西王那道折子,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
“他这一道折,有一句是真的。”皇帝说。
前排几个老臣把身子转了过来。
“胶西的仓,是真空。”
有司翻着手上的簿子。
“回陛下,胶西国六县,无盐,无铁,无山林。去年的粟税折成钱,不到一万。”
“赵国有铁。”张守接了一句,“邯郸一处的铁课,比胶西全国都厚。”
皇帝把折子放下。
“胶西王卖了两年爵。他卖的,是自家的脸面。”
那老宗室又忍不住了。
“陛下,胶西王到底是个王。一个王卖爵换粮,这话传出去,天下怎么看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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