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汉时雪(53)(2/2)
“天下怎么看汉家,”张守说,“不看胶西的仓。”
“那看什么?”
“看臣手上这卷简。”
皇帝让人把舆图抬上殿。
图铺在阶前,旧国色还标着。皇帝走下台阶,站在图边上,拿起了朱笔。
会稽,他圈了。豫章,他圈了。东海,他圈了。常山,他圈了。
圈到胶西那六个县,笔停了一下。
六个点散在东边的海边。他把六个点连起来,圈了一个小圈,圈完,把笔搁下。
“还差一块。”
阶下没人应声。
殿角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哪儿?”
旁边那人摇了摇头。
张守把图东边那片地方看了两眼,退回班里。韩续在班里敲了一下案子,没开口。
散朝的时候,皇帝把朱笔搁回笔架。笔尖上的朱砂已经干了。
高密,胶西王宫。
孙获头天夜里赶回高密,鞋上的泥一路没干。
他把长安宫门外那两张告示,一个字一个字说给胶西王听。
“削赵王,常山郡。削胶西王,六县。”
殿里没烧炭。胶西王卬坐在堂上,手边一盏茶,凉了。
胶西王卬是齐王刘肥的儿子。他父亲那块齐国,后来分成了六块。齐王分到七十多城,菑川、胶东靠着海,有盐场,济南那边有铁。他得的是胶西,六县。没盐,没铁,山是石头山,种不了几棵桑。
“赵王那边,也是同一天?”胶西王问。
“同一天。”
“齐王呢?菑川呢?胶东呢?”
“没有。”
胶西王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在长安,你见着楚国的使者了?”
“见着了。”孙获说,“他在驿馆里跪着接了诏。起来的时候,掌心全是汗。”
胶西王没说话。
他起身往后头走,孙获跟在后头。
仓房的门开着,里头空得听得见风。墙角堆着十几石粟,用席子盖着,席子上落了一层灰。
胶西王弯腰,把席子掀开一角。
底下的粟,有一半发了霉,粘成一块一块。
“卖爵的钱,买回来的粟,就剩这些?”
“回大王,去年冬天借出去一些。”
“借给谁?”
“借给菑川。那一年菑川闹蝗。”
胶西王把席子按回去,按了很久。
“兄弟六个,先削寡人。”他说,“大王兄七十城,寡人六县。你们说,朝廷头一刀,为什么落在寡人头上?”
孙获不敢接。
“因为寡人最穷。”胶西王说,“穷国卖爵,卖得最勤。”
他在门上拍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卖爵的册子留着。”
“大王,留着做什么?”
“往后谁问起,寡人拿这个说话。”
当天夜里,孙获送一个人出了南门。
那人没带文书,也没带书信。他只带了一句话。
“去吴国。”孙获在城门口交代,“到了那儿,话只说给吴王一个人听。不要写下来。”
那人点了点头,往南走了。
孙获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走到看不见,才回身进城。
邯郸,北门。
晌午,诏书到了邯郸。赵王遂没在殿上接。他上了北门城楼,站在那儿等。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沙。城楼往西三百里,就是常山郡。那一片有山,山里的铁,赵国挖了几十年。
“常山归朝廷了。”相郑昌站在他侧后半步,“往后那片山,朝廷派人守。”
赵王遂没回头。
“常山出什么?”
“出铁。”
“还有呢?”
“出了常山再往北,就是边墙。”
赵王遂笑了一声。
“寡人的西边,交到人家手里了。”
郑昌又低声报了一件。
“御史台在查一件事。去年秋,铁官出铁三千七百斤,过了常山,出了北边。”
“查着了?”
“查着了。”
“寡人卖给谁,他们知不知道?”
郑昌没吭声。
“他们不知道。”赵王遂说,“寡人卖给北边,换马。三千七百斤铁,换回来四百匹马。”
他停了停。
“不换,寡人拿什么守这道门。”
“大王。”郑昌说,“要不要上一道谢罪的折子,把常山献了,换个安稳?”
“谢罪的折子,寡人写。”赵王遂说,“写给北边的,寡人不写。”
城楼底下站着一队人。当头那个裹着毡裘,帽子压得低,露出来的半张脸让风吹得通红。
赵王遂从怀里摸出一节铁。
铁不重,巴掌大,黑亮,上头有邯郸铁官的印。他把那节铁在手里掂了掂,从城楼上丢下去。
毡裘的人伸手接住,捏了捏,塞进怀里。
“他知道这是什么?”
“北边的人,认得这个。”郑昌说。
“他也知道寡人为什么给他?”
“他不用知道。”赵王遂说,“他只要知道,往后还有。”
那队人出了北门,一直往北。马蹄踩在冻土上,声音闷闷的。
郑昌走近半步。
“大王,要不要写封信?”
“不写。”赵王遂说,“他们不认字。他们认铁。”
那队人马走远了,雪地上只剩一行蹄印。
邯郸的铁,往后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