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汉时雪(54)(2/2)
“记了几页?”
“十一页。”
“一个人,十一页。”皇帝说。
殿上没人接这句。前排一个老臣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张守往前走了半步。
“陛下,臣的话,也该记。”他说,“臣请核一遍宗室的封地。”
“什么时候交?”
“三个月。”
皇帝看着案上那盏灯。
“记上。”
张守退回班列。
“臣没别的意思。”他说,“臣只说一句:他们不是在等朝廷再削他们的地。他们在等朝廷先动手。”
殿角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那周大人也是经手的人。”
没人应。
周衍站在阶侧,笔尖悬着,一滴墨落在简上。他把简翻过来,用指甲刮了两下。
皇帝没有看他。
“谁的话该记,朕这儿有别一副簿子。”皇帝说。
张守没有看刘通。他朝着殿上那些站着的人,说了一句。
“臣不问谁家的门客。”他说,“臣只问一句:这三个月里,谁家的人,去过南边。”
殿上没有人抬头。宗室们看的是自己身边站着的那个人。
韩续出列,先拿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
“陛下,臣算过。七家若动,兵不下三十万,朝廷立刻能调的十二万。剩下的从北线、南疆往回调,走两个月。”
“运粮呢?”皇帝问。
“三千人,两千辆牛车。”韩续说,“这笔账,臣算不出省的办法。”
田胜呈上一张单子。
“陛下,这半个月,诸王使者在道上走了十一起。吴国停了钱炉三座,盐井开两班,铁山封了。吴国的盐船,出了七趟。”
“别的诸侯呢?”
“该递折子的,一家没落。”田胜说,“只少了七家。”
“哪七家?”
“吴、楚、赵、胶西、济南、菑川、胶东。”
“他们七家,凑到一张桌子上了?”皇帝问。
“凑到了。”
“那朕问一句。”皇帝说,“桌子是他们的。打完长安,谁坐?”
殿上没人应。
皇帝翻开案上那份削藩折,看了一眼折角。折角上一个“削”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笔透纸。
“扣两家,留三家。”他说,“留还没拿定主意的。”
“明天再议。”
长安西市,晌午。
坊门口那面墙上新贴了一张纸。坊吏敲了两下锣,念完,把那张纸的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
“都听着了?”
没人应。他也没等,转身走了。
人堆外头站着两个穿旧衣裳的,袖着手,一直在看人。
卖饼的胡伯往纸上瞟了一眼。
“上个月刚加过一次。”卖针线的年轻人说。
“说是几个王,跟朝廷不对付。”
挑担子的把担子换了个肩。
“打起来,饼会不会又轻?”
“饼不轻。”胡伯说,“饼是拿面做的。面多少,饼多少。”
“那人呢?”
胡伯没答,回去掀笼屉了。
一个小娃子挤到墙根底下,捡了块尖石头,在那张纸底下划了三个字。
一个从夜校下学的后生路过,弯下腰看了一眼。
墙根底下那三个字,是“又来了”。
后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蹲下去擦。
“念的什么?”胡伯问。
“没写什么。”
“我看见了。”
后生的手停了一下。
“老爷子。”他说,“往后您什么都不知道。”
胡伯看了他一会儿。
“擦了好。”他说,“擦了好。”
坊吏走出十几步,那两个穿旧衣裳的里有一个踱回来,走到铺子跟前。
“一块饼。”
胡伯拿纸包了一块,递过去。两个人的手碰到一处,都停了一下。
“两文。”胡伯说。
那人把两文钱搁在案上,咬着饼走了。
广陵,第二日五更。
城门口贴了新纸。吴国自己的纸。
“即日起,江上船行,无大王符者,不得下行。”
应高牵着一匹马要出北门,被叫了回来。
“你往胶西走一趟。”吴王说。
“带什么文书?”
“一个字都不带。”
应高“嗯”了一声。
“胶西的仓,你数过没有?”
“没有。”
“数完再说。”
他翻身上马。城门在他身后关了。
城外码头上,天刚亮。十几条船并排停在水边,盐包码得齐整。
一个老将拄着杖站在岸上。他叫周丘,早年替吴王管过盐场。
“点完了?”周丘问。
“船十九。盐两万石。”管船的小吏说,“铁,还在装。”
“装哪儿?”
“船底。”
周丘拿杖头往岸上一指。岸上排着一长溜人,赤脚,卷着袖子,等着上船。
“这些人,点不点?”
“不点。”小吏说,“上头的令。”
“一条船,装几个?”
“三十。”
周丘把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多了。”他说,“多了三个。”
小吏没敢接。
周丘拄着杖,往那条队里走了两步。最前头一个赤着脚,背上晒得发黑。周丘认得他。
“这个人,去年还在这儿扛盐。”
“是。”
“他不是跑了吗?”
“回来了。”小吏说。
吴王回到后殿。
“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没有?”
“回大王,收拾了。”
“给他垫一张厚席。”
吴王走到案边。案上还是那七只酒杯。
他一只一只推倒。
推到最后一只,手停住了。
“三天。”他说。
底下站着的人不敢问。
“三天以后,”吴王说,“把这七只杯子摆回去。”
那人没听懂。
吴王把那最后一只酒杯也推倒。
“先动手的,是寡人。”
长安那边,天还没亮。今天这场议,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