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阿飞（2/2）

阿飞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横在膝上的窄剑拿起来，在日光下随便一抖——剑刃从静止到平刺出去再到收回原位，快得像水面上一条鱼翻了个身就不见了。游幽箬的眼睛眨了一半那一剑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空气里留下一道极轻的破风声，短得像一声叹息。

游幽箬看了他握剑的手。虎口有茧，指节笔直，握剑的姿态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想起当年在回雁镇第一次握竹竿时令狐冲说她的那句挺有天赋——如果令狐冲看见阿飞出剑，大概会说天生就是握剑的人。

你打算以后做什么？她问。

阿飞把剑放回膝上，看着前方那片田野的尽头。我还没想好。先走走，看看能遇到什么。

然后呢？

然后……活着。

游幽箬看着他侧脸的线条。这个回答简单到让人没法再追问。然后活着——多少人一辈子想不明白的事，他二十出头就把它当成最基础的答案说了出来。但他的路会走偏。游幽箬知道在原本的走向里他会被林仙儿拖进一段漫长的泥淖，他干净利落的剑会被一个女人的谎言缠住，那些的念头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变成为了一个人活着。

她不能看着这件事发生。

那你在看完你想看的地方之后，跟我走一段时间吧。她说。

阿飞转过头来看她，那双向来直的目光里浮起一丝困惑。为什么？

因为有人让我看着你。游幽箬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认识那个人。但她认识你娘。

阿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不太常见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娘让你来的？

游幽箬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她只是看着他那双跟白飞飞一模一样的眼睛，说了一句实话：你娘走之前，我答应过她，如果遇到你，替你看着她——你会走成什么样。

阿飞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把窄剑的剑尖，沉默了很久。游幽箬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坡下的田野被风一层一层地吹过去，把枯黄的草叶压成一道道平行的波纹。

他终于说。

游幽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他伸了一下手。阿飞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那只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了，没有握她的手，但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朝她偏了一下肩膀——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着斜一下的方向。

两人并肩走下坡道的时候游幽箬走在他的左边。她很久以前养成的习惯，走在需要保护的人左边——左边是使剑的那一侧，有人的时候方便腾出手。阿飞走了一段路之后偏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注意到了她走在左边这件事，但他没有问。

你刚才说你娘教你看脚步判断武功。那你觉得我脚步怎么样？游幽箬随口问了一句。

阿飞又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走路的姿态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收回。你走路的时候前脚掌先落地，收步的时候后脚跟没有完全踩实。你在练一种轻功，跑起来应该很快。

游幽箬有些意外。看得这么准？

我娘教的时候反复练过。阿飞说，她后来不太教了，但前面的底子练得很扎实。

两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风把茬子上的碎叶吹起来在空中打转，细小的枯黄色碎片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又落下去。游幽箬看了一眼阿飞被风吹乱的头发，发现他眉尾那颗小痣在日光下格外清晰——跟白飞飞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你娘眉间也有一颗痣。她说，跟你这颗同一个位置。

阿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尾，手指停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放下手的时候他的步伐节奏没有变，但下巴的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从里面化了一下。

你跟我说说我娘的事吧。他说，她后来过得好不好？

游幽箬想了想。她后来在院子里种菜，养了几只鸡，跟邻居换米面。她说她这辈子终于试到了一种不用杀人的活法。虽然没试多久，但她试过了。

阿飞安静地走着，没有接话。但他走着走着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句话接住然后扛在肩上往前走。游幽箬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轻轻了一声。

她跟他并排走在那条土路上，秋风把路两侧枯草的末梢吹得弯向同一个方向。她储物小囊里那根野蔷薇木簪的木质触感隔着布料在她腰间微微温着，让她在这个新世界里多了一点点安稳的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她偏过头看了阿飞一眼。他低着头走得很专注，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眉尾那颗很小的痣。她在心里记下这个画面——故人之子，年轻、笔直、出剑很快、走路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白飞飞走得早，但她的孩子长成了这个样子。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前方的路。这个世界的路还很长，她跟阿飞还要一起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