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绿柳庄的棋(1/1)
从光明顶下来的第三日,游幽箬和张无忌在一处岔路口遇到了杨不悔派来送信的人。那封信简短,只说了一件事:六大门派撤下山后不到两日,便在途中接连失联。有人在中途遇伏,有人被围困于客栈,还有人整支队伍连人带马消失在了官道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棋盘上一把抹去。
张无忌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中,在岔路口站了片刻。游幽箬也看完了那封信,没有说话,但把药箱换到了靠左的肩上。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之后,张无忌的脚步在一块界碑附近慢了下来。
下山之前,我曾听人说过,朝廷那边有一位郡主在活动。她在暗中盯明教盯得比六大派都紧。她不会让江湖人自己把事情谈完。
游幽箬站在他旁边。她没有问那个郡主是谁,只点了一下头。
他们沿着岔路转向南边,走了约莫大半日,沿途并没有遇到任何异常。到了第二天傍晚,路旁出现了一座庄院的轮廓,灰墙黛瓦,墙根下种着成排的绿柳。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灯光,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马匹的痕迹。游幽箬在庄门前停了一下,看向张无忌。他也在看那道半敞的门,他的目光在那扇门和门内透出的灯光之间来回停了一瞬,然后他没有说,他提着那盏灯,迎着夜风,走在了最前面。
庄院内静得出奇。石阶两侧的绿柳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庭院很深,灯火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廊下。正厅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衫裙,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不紧不慢地拨着杯中的茶叶。她抬起头来,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和院外随行的人手之后,目光先落在那道灰青色的身影上,然后落在游幽箬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着一种细致而锐利的打量,像她正在把一件她没有预料到的新部件放进她原先画好的图纸中,重新调整那个位置所对应的缝隙和角度。然后她转回目光看着张无忌,笑了一下。张教主远道而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听说庄主姓赵,特来拜访。
我确实姓赵。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她的目光又一次越过张无忌落在他身后的游幽箬身上,这一次比刚才多停留了半息,却并没有直接发问,而是重新转向张无忌,说了一句:这趟路怕是走不完的。
张无忌的左手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微小的、下意识的动作,游幽箬站在他身后看清了。赵敏也看见了,她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像一枚棋子被放入了早就为它留好的格子中——沉稳而轻盈。她侧身让开了门口,做了个的手势。既然来了,坐下喝杯茶再走吧。正好有件事想请教张教主。前几日我回府的路上,听说了一些关于六大门派的消息,不知道张教主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游幽箬站在门槛外侧,在赵敏说出坐下喝杯茶那句话的时候,她感知到庄院两侧的黑暗中有两道极轻的呼吸声。她从庄门到正厅这一段路的范围内至少有两处埋伏——不在明处,但分布的位置恰好封住了正厅两侧的窗扇出口。她在赵敏侧身让路的间隙踏前半步,刚好站在了张无忌侧后方约一臂的距离,既没越过他,也没有完全暴露在身后。赵敏的目光在游幽箬那半步移动上停了一下,她重新看向张无忌时仍然带着笑容,但眼底的层数已经多了几道。
游幽箬没有动面前的茶杯。她坐在张无忌侧后方的位置上,把视线保持在与桌面齐平的位置,不跟赵敏对视,也不回避。她借着这个姿态,将赵敏放在桌角那封半开的信筏、她袖口露出一角的令符边缘、门廊上方那道极浅的痕迹与事先在地图上记下的庄院方位一一对应起来——将几处线索像碎铁片一样迅速收拢在心底,一面暗自计算着这座庄院在更大范围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正厅里的交谈又持续了一段时间。赵敏的话依然不快不慢,她不时用指尖抵着杯沿的一侧拨着让它在桌面上转半个圈,目光在张无忌和游幽箬之间来回了数次。最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信纸放在桌面上:张教主想找的人,我这里刚好有他们的下落。只是——人不在我手里,在另一处地方。张教主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张无忌伸手接那封信的时候赵敏没有松手,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压了一息。你一个人去就够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游幽箬的方向。
张无忌的手指没有收回。她跟我一起。
赵敏松开了手,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月色不错:那也行。只是别后悔。她站起来送客到庭院门口,停下来对着张无忌的背影又说了一句:你那位朋友,我好像在别处见过。不记得了。也许是我记错了。
游幽箬脚步没停,走出了庄门。在她身后那座院墙的两侧,柳条依然垂落在夜风中,有一根枝条被风从墙头带落,垂在了门洞侧缘的阴影里,轻轻晃动着,像一枚尚未被翻开的棋子,还在等待着它将要迈出的下一步。
张无忌在那封信的指引下找到了关押六派之人的地方,但不料赵敏早有后手,他们刚一踏入那处院落便被预先布下的机关困住了。游幽箬在那道石门合拢的最后一刻把自己卡在了门缝里,借着储物小囊中一枚旧针卡住了机括的间隙,勉强撑开了一道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她回头朝张无忌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说出字之前已经带着信物和要务转身往院外去了,那背影在门缝尽头一闪便没入夜色之中——她自己则在门完全合死之前侧身挤入了门内的石道。
当她试着用针尖撬动门边的压板时,外面传来的声音让她停住了动作。一个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石道另一头走过来,停在了转角处。声音不高不低,像石子落入深水后的余波:想不到会在这里又见面。
游幽箬认出了那个声音。她收起了针,侧过身面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从转角处走出来,暗红色的锦袍在石道里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他看着她的表情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攻击的意图,像在做一件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的事。王保保。他们叫我扩廓帖木儿。他站在石道中央,那束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石壁上映出一道几乎触及顶部的巨大暗色轮廓。游幽箬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倚天屠龙记里的位置对上了号,然后她握住了的剑柄,在石道中央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