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剑与信任(1/1)
他们在杂木林边缘等到天边彻底亮透才动身。陆小凤在前,沿一条被杂草覆盖的旧径走了约莫两里地,经过一片废弃采石场时停了一停,蹲在一面半塌的石墙后面,用手指蘸了地上的灰在石面上画了几笔。游幽箬在他旁边蹲下,看那道线。这条路绕回城西,方向偏北,不是回春风楼的路。
我有个朋友住在城北。他不常出门,但这件事需要他看一眼。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继续沿着那条路走了。他没有说这个朋友叫西门吹雪。直到穿过一片落尽叶子的枫林,抵至一座墙垣低矮的旧宅时,他才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你站在院门口等一会儿,我先进去说一声。
她站在门外石阶上。门是木的,漆色褪了大半,门环上生了薄薄的铜绿,像很久没有被人敲过了。她背对着院门站着,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院子里透出来,隔着门,隔着短垣和尚未抽芽的枯枝,落在她后背停了一瞬——不重,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树叶碰了一下衣领又弹开了。那人已经隔着门看过了,看的是她站姿和站姿边缘的余量。她站得稳,也站得直,不怕被人从哪个方向看见。
陆小凤从里面出来,朝她招了招手:进来吧。
院子不大,青砖地面扫得干净,墙角放着一只石缸,养着几尾颜色很淡的鱼。廊下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袖口收得紧,腰侧挂着一柄剑。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沉着,像沉淀了很久、没有被轻易搅动过的水。他看了游幽箬一眼。你练剑。他用的是陈述句。
练了多少年?
没多久。
他听完没有继续追问,收回目光,落回陆小凤身上。你说霍休那边有一条线要往下走,我已经看过山庄外围的地形了。他正门的人手轮换有规律,但后院那道侧门的门轴最近重新上过油。他说话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被压得平平的,没有多余的分量。他说完,又看了游幽箬一眼。你进去过那间石室。里面有没有一处火盆?
有。在石室靠里的位置,炭灰还没被清掉。旁边堆着一小捆新柴,码得整齐,刀口是新的,不是旧柴。
他听完,在廊下阴影里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一阵风吹过之后才开口。然后他直起身来看向陆小凤:今晚去。我在正门外等你们半盏茶。如果半盏茶之后我还没回来——你们从侧门走。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客套,转身走回了屋里。袍摆擦过门槛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走惯了自己院门的人,不需要低头看脚下的高度。
陆小凤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越过了院墙,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长条。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那道光线边缘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他叫西门吹雪。他停了一下,你听说过他?
听说过一些。不多。
那你大概知道他不太爱说话。
游幽箬没有接话。她确实对陆小凤这一系的了解不如金庸那些经典来得深——她记得一些大致走向,知道西门吹雪是谁,知道他的剑法造诣极高,但记忆里只剩几道泛黄的轮廓,与眼前正站在檐下拭剑的白衣身影之间隔着不止一层薄雾。她需要重新观察,才能看清他是用哪一种握法来收拢指节末端的力道。他刚才说的半盏茶——是认真的?
陆小凤低头看着地上那道正在移动的阳光边线。他说话的时候不会留余地。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间旧茶馆里等着天色彻底黑透。陆小凤坐在靠墙的暗处,面前搁着一壶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粗茶,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偶尔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袖口有一道新叠出来的褶痕,指尖搭在桌沿,像在确认桌面的高度与自己手腕之间的角度。陆小凤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把茶壶盖揭开看了看又盖上了。
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他救过我,我替他还过一次人情,之后就没再来往了。我去找他,他只问一句——什么时辰、哪个方向。其他的他不问。
她把手从桌面收回来垂在膝上。他跟人交手的时候从来不留余地。
你怕他对付不了霍休?她想了想,将那些尚未成形的念头压了一压,只挑了一个最不干扰同行者判断的方向说出来:他出手应该不会落空。我只是在想——他今晚跨过那道门之后,还有没有余力照顾门上那根还没断的横闩。
陆小凤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有答案的事——确认她会跟着走进那道侧门,确认她不会在闩锁扣上的前一刻改主意绕道走。他没有追问,只把面前那壶凉透的茶端起来,倒进窗台缝隙里,将空壶放回托盘中央,搁回桌角。天黑了。走吧。他起身,先一步推开了茶馆后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他蓝衫的下摆吹得贴了一下门框又松开。廊下的灯笼在她跨出门槛时微微晃了一晃,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她脚跟后的地面上,在她步出那道门槛之后,重新合拢了。
她跟上去的时候,西门吹雪的身影已经在街口那棵槐树着腿侧微微拂动,像一棵被修剪过很多次的树——干净,沉默,不挡路,但你从他面前经过时,能感觉到那柄剑挂在腰侧,像一口没有被打开的井。她没有走得太近,也没有退得太远,让那道距离落在可以看见他握剑姿势却不会挡到他出剑路线的位置上。陆小凤走在最前面,步伐跟往常一样轻快,像是有人在前面等他。他不看脚下,不看两旁的屋檐,只看着前方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她在后面走着,把那扇重新上过油的侧门和那根还没断的横闩在脑中又过了一遍,把步频调得跟前面两人刚好错开半拍,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在夜色中留出余量的人。风从街口吹过来,把灯笼的光吹成一弧斜影又弹回原位,在她抬头看向前方之前,先一步掠过了她面前那条仍然未完全照亮的小径。小径尽头的最后一盏灯还亮着,像一整条街上唯一还在等她的人,还没转身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