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缠丝(1/2)
第一百零二章
从石屋回来的第二天上午,春风楼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半扇。游幽箬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换,端起来又放回去。楼下街面上有人在赶早市,叫卖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没擦干净的旧玻璃。她的目光落在茶杯边沿那道细小的裂纹上,已经没有再追着每一处声响去辨认它的来源。
陆小凤推门进来的时候衣领还带着昨夜沾的潮气,像是刚从外面走了一圈没来得及换。“霍休今早让人传了一封信来。说他要见一面。”他把信放在桌面上。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极小的金印——珠光宝气阁的旧印,边角有些模糊了。她看了那枚印一眼,没有碰信。“你打不打算去?”
“去。他既然递了信,就不会在见面的时候动手。他说的话可以不听,但他说了见面,那张椅子我已经坐了一半。”他把信折好放回袖中。她的目光还停在那枚旧印上。“他约你的时候,有没有提别人?”
陆小凤在桌边坐下来。她方才那句话问得很短,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速比正常说话慢了一线,像是把一个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的事情,从那个被她预留出的缝隙里接过去了。“没有。信上只写了一个字——‘见’。但以霍休的性子,他不会单独见我。我到了他那里,大约会有一两个我不太想见到的人已经在座了。”
傍晚的时候,游幽箬在春风楼后巷的拐角遇见了一个人。那人靠在巷口的墙根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衫,两手空空,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她认出了那张脸——那天夜里在石屋外听见的第一道呼吸的来处。来人微微歪了一下头:“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新来的?”
“看你怎么定义新来。”
那人笑了笑。笑容短而轻,像一张被撕下来的纸片边缘,落在地上既不是响动,也谈不上消失。“我是上官飞燕。”她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试一件她不确定对方听不听得惯的器物。“霍休那边的事,我劝你不要站得太近。你站得近,就会沾上他衣服上的灰。”她没有等游幽箬回答,她的目光从游幽箬的袖口移到她腰侧的佩剑上,没有移开,也没有逼近,只是停在那里,像一眼望见了她与游幽箬之间那道注定会被踩过无数次的界线。“我跟他之间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回答,便沿着巷口向外走去,步子轻快,像一阵被风推着走的旧叶,即使不张口,也能在落地前的一瞬让人看清她的去向。游幽箬站在巷口的灰影里目送她的身形从街角消失,把那句“站得太近会沾上灰”在脑中过了一遍。陆小凤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她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位老朋友,他身边那位,已经翻过了你那只茶杯。接下来要翻的,就是桌子了。”
当天晚上,霍休在城北一处旧宅里见了陆小凤。游幽箬没有进去。她站在隔了一条街的位置,靠在墙根下,能看见那扇门的光透出来又暗下去。门开的时候陆小凤出来,步伐跟他进去的时候一样稳,但他经过她身边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他认了。他说他不会退。我问他花满楼被带走的事,他说那不是他安排的,但他说他知情。”他停了一下,“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上官飞燕来找过我。她说我站得太近会沾灰。”
陆小凤听完那句话,在街口站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说的‘灰’大概是我身上这件长衫的领口已经开始发旧的那层。”他走在前面,夜色在两人之间一寸一寸地合拢,像一道被风吹过之后重新封紧的门缝。
两天之后的傍晚,游幽箬在城西一间旧药铺里抓了几味药,出来的时候在街边的一家茶摊上看见了孙秀青。她穿着一件青色旧衣,腰侧的剑还在,面前放着一碗没有动过的凉茶。她抬头看见游幽箬的时候没有惊讶,像她已经知道会在这个街口碰见她。“你上次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指的是哪一个?”
“那个人。”孙秀青的目光越过游幽箬的肩头,落在这条街尽头的方向。西门吹雪正站在街尾一家打铁铺门口,背对着她们。他似乎在等一把新修的剑刃被磨完,姿态安静,像一枚落在棋盘边缘的棋子——没有落定,也没有被拿起,只是以一种不会被轻易拨动的方式安放在那里,等棋局之外的某股力量决定它的下一步去向。“他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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