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开方（1/1）

第一百零六章

花家的后院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铺得极大，到了午后，树荫能遮住大半个院子。游幽箬在那片树荫底下支了一张矮桌，把带来的药包按顺序排开。第一副方子她昨晚在灯下已经重新誊过一遍了，把其中一味药的用量减了三分，另一味换成了她从前在倚天世界采过的干品——但她不会这么跟花满楼说，她只会告诉他，这是她在南方采药时晾好的，带了几年，药性正好。

花满楼坐在对面的藤椅上，茶已经凉了半盏。他在她拆药包的时候安静地等着，等她开始碾药，才开口：“游姑娘，我从前也试过不少方子。花家请过的人，比我自己记得的还多。药材的品级，我多少认得一些。你手里这两味药，边缘的纹理跟寻常药铺里见过的不太一样。你这些年收集它们，应该费了不少力气。”

“费了些功夫。但药材这种事，有时候不是越贵越好。合适比难得重要。这两味药正好对得上你的旧脉。换别的，药性不够，反而耽误时间。”她说完继续低头碾药，没有接他关于药材来历的话。花满楼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坐在藤椅里，手里那杯凉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你的诊金算在伙食费里，这顿药未免太重了。你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游幽箬把碾好的药粉倒入药罐，盖上盖子，才偏过头看他一眼。“确实有一件事。等你眼睛好到能看见药箱里那卷图谱之后，替我誊一份目录。字要写得整齐，条目要清晰。我家里的药材太多了，缺一份能翻得动的手抄本。”

花满楼听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就这么说定了。”游幽箬把药罐端起来，往里面添了半瓢水，重新搁回灶台上。她坐在那里等水烧开，她拿着竹片搅动罐中药汤时，感觉到他侧过头来，像是在用听觉辨认她搅动时的节奏。“方才那两味药里，后放的那一味你只下了半钱。”

“嗯。怕你经脉受不住。头一回煎，量要少。”

“你替人开方的时候，是不是每副药都要单独调一遍？”

她想了想。“看人。同一副方子给不同的人用，有的要加一钱，有的要减半钱。有人喝完三天就能起身走动，有人喝了一个月才会觉得脚底有回力。药要落在对的人身上，才算数。”

花满楼没有回答。他在藤椅里坐了片刻，面色平静，像是在等一缕穿堂风在廊下拐过弯来，把方才那段对话中尚未落定的回音完整地吹散。“那你这一副药，是打算让我先适应，还是直接起效？”

“先适应。等你旧脉松动了，再换第二副。”她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滤出药汤。汤色澄澈，底部沉着一层细碎的药渣。她把药碗放在他手边，没有催他，也没有告诉他喝下去之后会有多苦。他摸索到碗沿端起来，在手中停顿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进去。他放下药碗时微微顿了一下，像在品味那阵药性沿着舌根往下沉入胃底时走的路径，与过去那些他所熟悉的方子在脉络中的走向形成了某种细微的区别。“这一副跟我从前喝过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喝下去的时候，好像在把一件原本偏了方向的东西，重新挪回它该待的位置。”

游幽箬把空碗接过来，搁在矮桌的侧边。“那你注意别吹风。等过两天你适应了，我们再换下一副。到时候你闭上眼睛默数，看能数到几息才感觉到旧脉的声响。”

“用耳朵听吗？”

“用耳朵听。药力在你经络里走的时候，动静不大，你得安静下来才能察觉。”

几天后陆小凤来了。他推开花家后院那扇矮门时手里提着一只纸包，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壶酒。他看见游幽箬蹲在药罐前面用竹片搅动药汤，便把那壶酒放在矮桌上，自己搬了一张小凳在旁边坐下。“我来看看花满楼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顺便送点东西来——城北那间药铺的老板说，你上次开的单子里有一味他们进了新货，让我顺路带过来。”他把纸包放在桌角，“花满楼呢？”

“在屋里试新配的敷剂。”

陆小凤把酒壶的塞子拔开闻了一下，又塞回去了。“你打算给他治到什么程度？”

“至少能让他在晚上走路的时候，不用靠数自己的脚步声来估步子深浅。剩下的部分，要看他自己。药材我能备，路我也能铺，但走多远是他自己的事。”

陆小凤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你给花满楼配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的眼睛真的能恢复到可以看见东西了，他会不会反而不太习惯？”游幽箬把竹片从药罐里抽出来搁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如果他发现自己能看见了，可能会先愣一阵。然后他花几天把那些只靠听和摸记下来的形状重新对一遍。然后他会发现，那些他靠着触觉和听觉已经认识了几十年的东西，在他睁开眼重新打量时，它们比记忆里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陆小凤点了点头。“那你得给他留一点适应的时间。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用眼睛看过花家的后院。”

当天下午，游幽箬把最后一副药包封好口的时候，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她侧过身，避开了窗外的天光，读完那行任务简报之后神色未变，只是把面板关掉了。那条任务比她预期的直接，内容是“与西门吹雪交手一次，全力出剑，不限胜负”，后面跟了一行她没有预料到的备注——此任务完成后，她对自身剑法的理解会进入一个不同的阶段。不是学会新招式，是把已经会的那些重新梳理一遍。她想了一会儿，如果打完之后真有这样的变化，那她可以在离开陆小凤这个世界之前，把过去几段路上积累的那些散碎心得再认认真真地整理一次，把它们放回各自对应的格层里。那场比试已经从“他提过一句”变成了一件她确实该认真面对的事。她得在这段间隙里想清楚，自己打算用哪一把剑去接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才能在那道剑痕落成之前，完整地看清它与自己视野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