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重见(1/1)
第一百零七章
花满楼的眼睛是在一个晴天的清晨拆掉最后一道敷剂的。
那天早上没有风,院子里的槐树安静地站着,叶片边缘还挂着昨夜的露水。游幽箬搬了一张小凳坐在他对面,把缠在他眼周的旧布一层一层地拆下来。拆到最后那层的时候,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开眼。
“你睁开试试。”她说。
花满楼在原地坐了片刻,像在做一次深呼吸。然后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光线从瞳孔深处渗入,他的眼睑在最初的半息里轻微颤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适应一件他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重新回到了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院门上,又移开,划过矮桌上那只药碗,落到游幽箬的脸上,停住了。他看了她一会儿,像在拼合一件他听过很多次但今天第一次看清轮廓的东西。“你的眉毛是弯的,比你说话的时候听起来要弯一些。”他放下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看院子,那棵槐树、藤椅的靠背、墙上攀了半墙的旧藤、远处屋顶的灰色瓦片。他看了很久,看得很安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激动,像在检查一件他久未取出的旧物,确认它是否还与记忆中的形制吻合。“槐树的叶子比我想象中密一些,午后那阵风过来时,缺口会漏下更破碎的光影。”他的声音在他自己话音落下的间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截刚接上的光影,是否已经在自己的视野里稳稳地铺开了。
游幽箬把那卷拆下来的旧布叠好收进药箱里,站起来退了两步,让他能看见更大的范围。她站在阳光下,任由那道晨光从她肩头铺落,没有刻意调整表情或姿态。“你等一下要是不急着回屋,可以在院子里走一圈。院子西墙那边有几棵新栽的矮竹,你以前靠听判断它们的高度,现在可以自己看它们尖上那几片嫩叶朝哪个方向卷。”
花满楼站起来走了两步,在院墙边的矮竹前面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片嫩叶的边缘,在风里微微卷曲着,像几片刚被拆封的旧信纸。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没有折回去,而是沿着墙根继续走了一段,在那道他已经非常熟悉、但此刻光线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铺落其上的旧墙面前停住了脚步。“这些瓦片比我在想象里勾勒的弧度要更平缓一些。我从前以为它们会更陡。”
那天下午有人从正门进来了。脚步声在门廊处停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穿过前厅,沿着回廊朝后院的方向走。花满楼在听到那道脚步声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辨认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旧物,重新校正它的轮廓。“我三哥来了。”他偏头对游幽箬说了一句,语气不算紧绷,但也不算完全松弛。
花三哥穿过院门走进来的时候,游幽箬正蹲在矮桌边收拾药渣。那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成色透亮,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拿在手里把玩过的好东西。他进了院子先看了一眼花满楼——那道目光从花满楼的肩膀看到他微睁的眼睑,在他偏过头来正对他的视线时停了一瞬,然后他走到桌边,在一张藤椅上坐下来,把搁在桌沿的旧酒壶往旁边挪了半寸,给自己腾出了一个把手肘搁上桌面的位置。“哎哟,你还真能看见了?我还以为陆小凤那人说话向来要打八折呢。”他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像在说一句不需要对方立刻回应的话。
花满楼站在廊下,声音很平:“上个月你让人送来的那盒茶,封口没封紧,潮了半盒。”
“哎呀,那是底下人办事不仔细,回头我罚他半年不许进库房。你这眼睛刚好,就别惦记茶叶的事了,回头我让人送两盒新到的来。”他转向游幽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端详一件他听人提过但第一次亲眼看见的东西。“你就是我弟弟那位大夫?陆小凤说你配的药方跟他从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我原想着他说话向来要打些折扣,今天一看,倒也没怎么夸张。”他说着从腰间摘下那枚玉佩搁在桌面上,玉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游姑娘,既然我弟弟的眼睛已经好了,有些事他就可以继续帮我分一担了。你若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看的东西,尽管开口,花家旁的不说,几条路还是铺得起的。”
游幽箬把最后一批药渣倒进废弃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抬眼看向他。“你弟弟的眼睛是我治好的,但不代表他的日程表需要我替他排。”她从桌边站起来,把药箱的搭扣按好,转向花三哥的方向,“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我在找一种刀法入门的基础篇,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但方向要对。我认识的几个人手里都没有合适的本子,如果你有路子能找到一份,就当是诊金了。”
花三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尾音照旧上扬:“刀法入门的基础篇?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剑不够使了?”他又看了游幽箬一眼,“不过我确实认得几个手里有藏本的人,替你找一份也不费什么事。只是游姑娘要的那种方向——偏刚猛还是偏轻巧?”
“偏轻巧。能配合步法用的那种。”
“轻巧的?”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把某一本库存的书册从架子上抽出来翻了两页,“那我得多费两日工。不过不要紧,你治好了我弟弟这一双眼睛,花家还出得起这点跑腿钱。”他站起来,把桌面上那枚玉佩重新挂回腰间,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他每天都要做上好几遍的事。“我找到了让人送到你手上。”
他转身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在跨过门槛前又侧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我那院子后面有一片旧园子,种了些稀奇古怪的药材,你要是有空过去看看,有看得上的只管挖走。放在那里也是长野草。”他出了院门,藕荷色的衣摆被门框边沿带起,轻轻晃动了一下便消失在月洞门外的光线下。
他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花满楼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三哥离开的方向,那道藕荷色的衣摆已经沿着回廊拐了个弯,被墙角遮去了踪影。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脚边那道被槐树叶子切碎的阴影,然后开口说:“他平时不会主动把自己的园子给人进去挖。”
“我知道。”
“你刚才跟他说的找刀法的事——”
“也是真的。他正好有路子,我正好需要,就不用另外再找别人了。”花满楼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了一句:“你打算在花家待多久?”她想了想。“等到你不需要闭着眼也能估算出那片瓦檐末端到地面的距离时,我就该走了。”她把空药罐放回窗台上,在手背上蹭掉那层细碎的干药渣的余灰,走到花满楼旁边,跟他并排站着看向院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树梢,让那道晨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花满楼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用声音在丈量一个初步的轮廓:“槐树的影子比我想象中的长一些。不过,等它转过半个院墙,我应该就能试着数清那排瓦檐上每道弯弧的间隔了。你给我留的时间,大约够我把它数完。”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了一会儿那片树影从他们脚边缓慢滑过廊柱的根部,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个停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