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药园（1/1）

第一百零八章

花三哥说的那片旧园子在花家主宅后方偏东的位置，跟正院隔了一道爬山虎掩了大半的月洞门。游幽箬第二天上午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些平时用来研习药理时只略略扫过的条目，一株一株地出现在眼前——不再是书本上的绘图或抄本里干巴巴的描述，而是被细心归置过的、带着泥土和露水气味的实物。整片园子被分成了十几个块区，每一块都用矮竹篱隔开，篱笆上拴着褪色的旧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药材的名称和采收时节。她沿着小径走了一段，在一株半人高的草药前蹲了下来。

那株植物她从书上看过，但亲眼见到实物还是头一回——叶片边缘带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绒毛，茎秆微微泛紫。她伸手碰了一下叶片背面，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粉末，在日光下泛着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光泽。

“你要是喜欢这株，旁边那畦还有几株年份更长的。”说话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传过来。她偏头，看见花三哥正站在两排药架中间，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青瓷杯，像是一路端着从主院走过来的。他身上那件衣裳换了一身轻便的月白短褂，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来的手腕上沾着一道新泥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泥痕，用大拇指随意地蹭了一下，没蹭掉。“这园子平时是我自己在打理。花家的药堂是从我这一支传下来的，早年跟几个老采药人学过一些，别的不说，药材处理这一块，花家药堂在江南也算排得上名号。”

游幽箬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土。她沿着竹篱走了一圈，每一畦都停了一下。园子里药材的种类比她在外面见过的任何一家药铺都要齐整，有几味她以为在这个世界找不到的，在这里也见到了——有些被种在背阴的角落，有些被移栽到土层深处，旁边还插着特制的引水竹管。她在一株罕见的草药面前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伸手。“你这里有些药材在外面很难见到。”

“我自己去山里挖的。有些是采了种子回来慢慢种的。我弟弟的眼睛治了很多年，我每年都会去找一些新方子里用得上的东西，不管用得着用不着，先种着再说。”花三哥把那杯茶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也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那株草药的叶片边缘，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他放了很多年的旧物。“我从前想的是，万一哪天有人开了一副新方子，需要用上什么偏门的药材，我手边得有。”

游幽箬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他拨弄叶片时手指的角度和力道，发现他把力道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折损叶片，也刚好能让叶片翻转到可以检查背面的角度——那是常年处理药材、对力道有精确把控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她忽然觉得，如果她能在这里多待一阵，一边配药一边把这些药材的炮制手法从头学一遍，她手里那些只能在系统里兑换的东西，会多出许多原产地的用处来。“这些药材你自己处理吗？”

“大部分自己处理。晾晒、切片、炮制，都有固定的流程，不是随便找个学徒就能做的。有些药材的处理周期长达数月，需要在恰当的湿度与温度之间反复调整，才能让药性稳定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要是想学，我可以带你从头走一遍流程。花家药堂的库房在后面，那里有些药材已经放了十几年，炮制手法跟市面上的不太一样。”

游幽箬也站起来，目光扫过那畦刚刚被他拔过的草药，和旁边另一块竹篱上拴着的旧木牌。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那这副方子的炮制顺序，跟平常的工序有什么不同？”她偏头看了一眼花三哥的方向，他正站在石台边把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已经在心里记下了她下一句想问的话，正在等他开口。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但也没有催促她把问句说完。

“你如果打算在这里多待一阵，库房里那批秋采的药材正好要开始过第一道工序了，缺一个搭手的人。”他端着已经凉透的茶走出了药园。他的身影跨过月洞门时微微偏了一下，那道被爬山虎半掩的月洞门在他身后慢慢重新合拢，像一本尚未合上的书册，被他以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当作书签夹在了她即将翻开的那一页之前。“你要是想学，明天一早来后院找我。”

游幽箬站在药园里又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另一株草药的叶片边缘，确认了它的质地和触感，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园子上方那片被树影切碎的天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沾的那层细碎泥土，没有马上拍掉。风从园墙外吹过来，把那根老藤的叶片吹得贴在了竹篱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像一页被风吹开又合拢的书，留在她身侧那个空出的位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