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绣花针与旧账（1/1）

第一百零九章

游幽箬在花家的药园待了五天。她每天清早穿过那道被爬山虎半掩的月洞门时，花三哥已经蹲在竹篱边翻检新采的药材了。他翻检的时候习惯把袖口卷两折，泥痕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腕骨边缘，像一道他每天都会重新画上的线。他把几株处理好的药材并排码在竹匾里，旁边搁着一只粗瓷碗，碗沿搁着一根竹片——像是替她留好了位置。

第五天中午，花三哥在廊下翻看一本旧册，日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落下来，他的侧脸被照出一小片暖金色。他翻了一会儿，忽然合上那本册子放在石台上。“你以前跟在别人后面学东西的时候，会拿纸记下来带回去。这几天你一直在看、在记，但你没往外带过。”他偏过头来看她，“你只是想把这几道工序吃透了再走。不急。”

游幽箬正蹲在药园里，把那株长在背阴处的草药的根茎从泥土中小心取出。她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停。“至少要够我把那几味药材的炮制流程走完三遍。”她把那株草药的根茎放进身边的竹篮里，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你替我把关。”

花三哥没有接话，但他靠在廊柱上侧过头来看了一会儿她的方向。他的目光不像他平时看药材时那样沉静中带着计算，多了一点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翻开那本旧册，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已经把她那句“替我把关”收进了某一条他还没有写完的账目里，等着她下次开口时再核对。

那天下午陆小凤来了。他穿过月洞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手里没有提酒，也没有提纸包。他走到石台边站定，在石凳上坐下来，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寒暄：“出事了。镖局丢了一笔黄金，王府昨夜也被人进了内库。两件事隔了不到十天。”

游幽箬正蹲在药园里，用竹片把一株药材的根须仔细理开，闻言没有停，但她的动作慢了一拍。“绣花大盗？”

陆小凤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已经听说了？”

“没听说。但你说镖局、王府、十天之内两件事——江湖上最近能同时让这两种地方都吃哑巴亏的，只有这一个名字了。”她把手里那株药材的根须理好放进竹篮，站起来走到石台边洗了手。花三哥坐在廊下，那本旧册还摊在膝上，但他没有翻页。“绣花大盗的事我也听说了。花家药堂在镖局和王府都有熟悉的旧主顾，那批黄金的数量不小，如果追不回来，牵连的人不止镖局一家。”

陆小凤把石台上一只空茶碗推了过来，那碗已经凉透了，他看了一眼，又把它推开了。“我明天一早就动身去镖局看看现场。你这边——药园的事还要多久收尾？”游幽箬看了一眼花三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石台上那盆刚理好的药材。“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那药园里剩下那些——”

“让花三哥自己先晾着。反正他晾了几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花三哥坐在廊下，翻了一页书，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没有抬头。“库房里的药材我给你留着，你把外面的事办完了再回来收。”

游幽箬站在石台边，把那株刚理好的药材从竹篮里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根须，放回篮中。“我先去把这件事了结。你替我把剩下的药材看住了。”

陆小凤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像已经得到了他此行的全部回应。“那明早我来花家后门接你。”他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廊下，偏头看了一眼花三哥的方向——那人仍然坐在藤椅里，膝上的册页被风掀起又放下，日光在书页边缘投下一道极浅的影线，像在等他翻过下一页。陆小凤没有停步，径直穿过那扇被爬山虎半掩的月洞门走了出去。

月洞门在他走后重新安静下来。游幽箬蹲在石台边把那株药材的根须重新理了一遍，然后把竹篮里的药材搬回屋檐下阴凉处。花三哥坐在廊下翻了一页书。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书页上的字，像在读一行他已经很熟悉的内容，正在确认它是否与记忆中的位置相符。“你这趟出门如果路过城西那家旧书铺，替我留意一下有没有收录边缘带银线纹样的补方。我上一本翻烂了，封底被茶水浸过一次。”他翻了一页，日光在那页纸张边缘停了一会儿，像在等他确认她是否真的听进去了。他又开口说了一句：“花家药堂这个门一直开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游幽箬没有答话。她在石台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园墙外吹过来，把那一排刚刚理好的药材上残留的水珠吹得往下滑了一滴，落在地面上渗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