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旧痕的末端（1/1）

第一百三十五章旧痕的末端

宫九的伤在第五天彻底收了口。换药的时候布条上已经不再渗血，新生的皮肉覆在旧疤上面，颜色浅淡，像一层被水反复冲刷过的薄土，底下那道旧痕的边缘还在，但不再往外翻卷了。游幽箬把旧布条收走，把药瓶盖好放回药箱里：“你后背那道伤不会再裂开了。但以后换季的时候会疼，入冬之前记得找大夫重新开一副外敷的方子。”宫九坐在床沿上，把衣袍拉上来系好领口的系带：“我母亲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这道伤入冬之前会疼，让我记得换药。”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看了一眼外面那片被暮色染成浅紫色的雪地：“你明天要去平南王府？”

“是。罗刹教有几个早年跟他打过交道的老人还在，他们愿意替我先走一趟外围。”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把药箱的搭扣按好，“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宫九沉默了一会儿。“不用带话。你到了平南王府之后，找一间朝北的旧书房。书房的窗台内侧有一道划痕，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那道划痕旁边应该还压着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收信人写的是我。”游幽箬站在门边：“你从来没有告诉我那封信的事。”

“因为我一直不确定那封信还会不会留在原位。现在你替我去看，如果它还在——不用带回来。你看完之后，留在原处。那道旧痕的位置，等我站在那扇窗台前面的时候，我自己会去翻开。”游幽箬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夜风从廊下灌进来，把她袖口边缘吹得贴了一下腕骨又松开。她走过月洞门时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宫九还站在窗边，那道被暮色勾勒出的侧影像一枚被反复按入木纹的旧钉，在她离开那道门框的视线范围之前，始终保持着同一个朝向。

第二天天亮之前游幽箬离开了罗刹教。她走的时候教里还没有人起来，雪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她沿着官道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在岔路口站了片刻，然后从暗袋里取出那截断绳看了一会儿，重新放回原处，继续往平南王府的方向走去。

平南王府在城北偏东的位置，比她在陆小凤世界里见过的任何府邸都更安静。门前的石狮子被风吹得泛了一层浅灰色的旧光。她没有走正门，沿着侧墙走到北面那排旧书房的窗台下方。窗台的木料已经旧了，边缘有一道被手指反复摸过很多次之后磨出来的旧痕，在霜冻的侵蚀下已经变得比周围更光滑。游幽箬蹲在窗台盖了大半的缝隙里抽出了一封泛黄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没有封蜡，只在信纸折角处有一道极浅的旧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重新合上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寄出。她展开信纸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行字：“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间书房里了。”字迹很轻，不像匆忙写下的，更接近一种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好的落笔。

她看完那行字，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原封不动地塞回了窗台内侧那道旧痕的缝隙中。她站起来的时候，宫九站在书房后墙外侧的阴影里。他穿着那件灰白色的衣袍，腰间没有挂兵器，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游幽箬看着他：“你一直跟着我。”

“从你出罗刹教就开始跟了。你走在雪地上的脚印比我预想的浅。”他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把那封信从缝隙里抽出来，没有展开，握在掌心里站了片刻。“我母亲离开那间书房之前，把这封信放在这道缝隙里，在外面镀了一层旧痕。她说等我长到够得着这道窗台的高度时，可以自己来看。我等到今天才来，是因为我一直不确定自己够到这道窗台之后，看到那行字时还会不会觉得那道旧痕值得被重新翻动。”他低下头，把那封信重新塞回了缝隙里。“让它留着吧。”

游幽箬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了过去：“你要的东西，罗刹教已经替你查到了。平南王近三年在暗处经手过的人名和账目，断断续续地分布在不同的册子里。这份是我从账册的旧页里抽出来的，也许能补上你手里那条线还缺的几段。”宫九接过去展开看了几行，收进袖中：“你查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用它做别的事？”

“想过。但你在雪谷里住的那几天，换药的时候连伤口的边缘都在避开发炎的位置，不会为了重新撕开旧痕而捏住那道已经愈合了一半的缝隙不放。”宫九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收好那卷纸，沿着墙根的阴影走了一段，在巷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你替我把那封信留在原处，没有拆开看完整，也没有带走。那道旧痕确实还能合拢。”他说完继续往前走了，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一处拐角被墙根和暮色一同吞没，像一枚被收进匣中的旧钉，终于不再需要那道窗台的缝隙来维持自身的形状。

游幽箬站在巷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袖口边缘吹得贴了一下腕骨又松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握过那封信的指腹，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向那道旧痕被重新压平之后依然留着的方向，像一枚已经被人收进匣中的旧钉，终于不再需要那扇窗台的缝隙来确认自身的边缘是否还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