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碎玉（1/1）

第一百三十六章碎玉

游幽箬回到罗刹教的时候，雪谷里比往常安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但没有人走动，灶台边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是温的，像刚走不久。她穿过正厅的时候，老妇人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握着一卷旧纸，看见她进来，没有走过来，只是说了一句话：“他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你出门之后半个时辰。他走之前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袍，把腰间那柄短刃重新磨过了一遍，然后沿着谷口的方向走了，没有回头。”游幽箬站在正厅中央，没有接话，然后转身沿着谷口的方向追了出去。

她追到平南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府门外的石狮子还是她上午见过的那两座，但门内亮着灯，灯影晃动，像有人在快速穿行。她没有走正门，翻过侧墙落进院内的时候，听见正厅方向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声。她绕过回廊朝正厅方向跑过去的时候，看见正厅的门半敞着。宫九站在正厅中央，面前的地上倒着一个人——平南王衣袍上洇开一大片暗色，已经不动了。宫九的那柄短刃插在桌面上，刃口上还挂着一线没干透的血，滴落在桌沿边缘，在木纹中缓缓洇开成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他偏过头来看了游幽箬一眼。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解脱，是一种他等了太久、已经不需要用表情来确认的东西。“你来了。”

“你让我去平南王府查那封信，是为了确认那道旧痕真的还能合拢。”游幽箬站在门槛外，没有跨进去。“我确实去查了，但那封信合拢之后，我母亲留下的痕迹就不会再被翻动了。你替我确认过那道旧痕还能合拢，我才能走完最后这段路。”他把短刃从桌面上拔出来，收进袖中。“你杀他的方式，跟他说过的一样——让他知道自己当年那件事的走向，以同样的方式重新折返到他手边。你告诉他那封信还在原处。”

“是。我说我母亲在窗台内侧留了一封信，里面写着他的名字。他一直以为那封信早就被烧掉了。”游幽箬跨进门槛朝他走近了两步，在那一刻她看见了平南王倒地的位置——他衣袍边缘的褶皱方向和倒下的角度，与窗台那道旧痕的方向一致。他不是被正面刺中的，他是转过身来的时候，被从侧面刺入的。宫九让他看见了那封信，然后在他转身背对窗口的时候出的手。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你让我去查平南王，让我去那间旧书房看那封信，让我以为你还在等那道旧痕重新合拢。”宫九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边缘那道被血溅到的痕迹，用拇指慢慢蹭了一下。“你教我的换药手法，收尾的时候多缠半寸。我把那道手法用在了别处——收尾的时候多留半寸，是为了让那道旧痕在彻底合拢之前，还能让最后一个人看见它合拢的过程。”游幽箬的手按上了“随”的剑柄：“你杀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站在那扇窗台前面时，会把那封信原样放回去？”

“想过。所以我在你出门之前，提前把冰封小径的入口踩开了。你走的路比我预计的慢了一炷香。那一炷香的时间，够我绕到你前面，站到那道阴影里，让你以为我只是在等你翻完那封信之后才出现在那里。”他看着她，“你确实没有替我把那封信带走。但你没有带走它的原因，是因为你觉得那道旧痕还能合拢。”游幽箬拔出了剑。她没有说什么。

宫九没有拔剑。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横在面前的剑，然后右手按上了袖中那柄短刃的柄端。“你替我换过药，看过那道旧伤愈合的过程。你该知道收尾的时候多缠半寸的人，在最后收剑的时候也会为自己留半寸余量。”他拔出短刃，两人之间的桌案在她抬起剑身的同时被他借力翻向游幽箬的方向。她侧身避开桌面，剑锋朝他的方向递了过去。他没有挡，短刃从下往上撩了一下，封住了她剑尖继续前进的路线，但不重。他退了两步，短刃在掌中换了一个角度，刃口朝内。

她在那道刃口转向的时候看见了他的真实意图——他退的那两步，让他的后背正好抵住了平南王方才倒下的那面墙。他在用那道旧痕的位置做自己的靠背。游幽箬的剑锋在他的短刃封住她剑路的同时偏了半寸，收势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认得的东西。她收回了剑。他没有动。

院墙外传来一道脚步声，不重，不轻，落在石板地面上，节奏均匀。游幽箬没有回头，但她听见那道脚步声跨过了院门门槛，在她身后几尺之外停住了。西门吹雪站在她身后，剑还没有出鞘，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游幽箬感觉到自己握剑那只手的腕骨周围有一层极浅的余温，像一道被风吹得只剩余烬的旧痕，在她收剑之后重新落回了原位。

宫九看了他一眼，也看了游幽箬一眼，把短刃收回了袖中。他走到门口，月光正好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道被磨平了边缘的旧痕，不再需要被反复确认它是否还能合拢。“你让我见到了那封信。那道旧痕确实可以合拢，只是合拢之后，翻动它的方式就不再由我决定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你会选择推开同一扇门进来，而我手里的伤口已经不会再需要多余的布条来收尾了。”他穿过院门走进了夜色里，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收窄成一线，像一截被翻到页角边缘的信纸，在纸页本身的光泽与阴影之间重新折入它该停留的深度，然后被夜风彻底合拢。游幽箬把剑收回鞘中，听见身后那道白色身影开口说了一句：“走吧。”他走在前面，步伐跟她从紫禁之巅走下来时一样，不急不慢，在月光下拖着一条比平时更窄的旧影，不再需要她赶上去，也不曾被夜风完全卷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