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浮尸与海图(1/1)
第一百三十八章浮尸与海图
港口镇的天亮跟别处不太一样。雾是从水面上先散的,露出一段灰蓝色的窄水线,然后才一层一层地往岸上退,退到最后剩那几条旧船桅杆,像晒干了的鱼骨插在半透明的白纱里。
游幽箬蹲在码头石阶上,把手里那株草药的根须在海水里涮了两下,抖掉沙粒。药篓搁在膝边,里头已经装了大半篓。她正要收进篓里,石阶下方的水面忽然翻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雾里被推了过来,不紧不慢地漂着,被渔网兜住之后拖上石阶,摊开的时候衣料贴着石面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
渔夫骂了一句方言,把网兜翻过来,那具尸体便仰面朝天地搁在了石阶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微张,指尖发皱,像是被水泡了很久,但衣袍的质地还是完好的,深色的料子,袖口边缘绣着一条极细的暗纹,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还能看出原本的走向。
渔夫蹲在旁边看了两眼就站起来去叫人了。游幽箬没有动。她蹲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目光先落在他脸上扫了一遍,然后移到他袖口那道暗纹的转角处,停了两息。暗纹在转角处折了一下,不是寻常的勾连纹,是某一种她见过类似的旧标记,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她又从他袖口移到他腰带上——腰带是深色布面,边缘有一截被剪断的线头,断口齐整,露着里面还算新鲜的颜色。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均匀,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像是走惯了船甲板的人自然带出来的步频。她没有回头,等那道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下来的时候,才侧过脸扫了一眼。
来人穿一件月白色长衫,站在雾气将散未散的码头边缘,肩头几乎是干的。他看了一眼石阶上那具尸体,然后看了一眼她蹲着的姿势和药篓的位置:“你看了多久了。”
“比你要久。”游幽箬站起来,把药篓拎到肩上,拍了拍手上的沙,“他的袖口纹样在转角处折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勾连纹。那种纹样的收尾方式需要两股线交替缠绕才能形成,寻常绣坊不会用这种手法。他腰带上那截断线头的切口很新,断面上没有盐渍残留,说明腰带是在他落水之后才被人剪断的。”
那人听完之后没有接话,蹲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截线头的断口,又偏头看了一眼游幽箬:“他在落水之前,腰带内侧应该系着一件东西。线头是被剪断的,不是被海水冲断的。”游幽箬把药篓换到另一只肩上:“你认识这种海藻?他身上沾的那种,长在东南方向三天航程外的暗礁区。”那人站起来:“我叫楚留香。”
“游幽箬。”
楚留香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只是偏头看了那具尸体一眼:“那片暗礁区不画在任何海图上,我去年路过一次,水下的暗流比表面看到的要急。有人能把他从那里带出来,说明带他出来的人对那片水域很熟。你刚才说的那个纹样——是以前在哪见过?”
“见过类似的,但不在海上。”游幽箬蹲下,把尸体的腰带边缘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排极浅的压痕。她用指尖沿着那排压痕的边缘走了一遍:“这里有一组数字,是用指甲或者针尖压出来的,不深,但排布整齐,像是记坐标的方法。”楚留香也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排压痕,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这组数字对应的位置,在西面一处废弃码头。大约十五年前那条航线就停了,但那片水域的石基还在,退潮时能看见旧码头的轮廓。”他说完之后往港口方向走了两步,没回头:“你要是今晚有空,可以先过去看一眼。我在镇东头那间旧茶楼里,看完有什么发现,可以来说一声。”
他走进雾里,月白色的长衫在晨雾中逐渐变淡。游幽箬蹲在码头边沿没有立刻走,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具尸体的袖口纹样和腰带内侧的数字,把两处位置在脑子里又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尸体周边留了一些有规律性折角的旧沙痕记在脑中,沿着石阶往镇子方向走。镇东头有间茶楼,门帘旧得褪了色,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游幽箬推门进去的时候,楚留香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一只已经倒了茶,另一只还空着。他在她走进来的时候把空杯推到了桌子对面:“坐下说。”
游幽箬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那具尸体腰带上压着的数字,是对应着水下的航道标记。我检查过他衣料的厚度和缝线的走向,他穿的那件衣袍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船工服,而是在港口镇以外的裁缝铺订制的,针脚走得匀,落针时习惯把线尾压进布料里。能穿上这种衣袍的人,不会是一个普通的船工,应该是一个常年在同一片海域行走的旧人。你查过那片区域没有?”
楚留香端着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查过。十五年前那条航线走的不是商船,是替几家旧府邸运送私人物件的船,不报关,不靠大港,只在夜间进出。后来航线停了,船也散了。这几年偶尔还有人在近海看见类似的船影。”他放下杯子,“你今天在码头遇见的那具尸体,跟前几日在镇南浅滩发现的另一具浮尸穿的是同一批布料,袖口纹样也是同一种针法。两具尸体在同一条航线上被冲上岸,但间隔了大半个月。那批布料做的衣服,至少已经在这条航线上被穿过一段时间了。”
游幽箬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那具尸体身上的数字,如果是坐标,就不是用来指路给他的,是留给下一个看到这具尸体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腰带会被人翻出来看,但他知道那条线已经铺到了这一段。”
茶楼的门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游幽箬放回茶杯,站起来的时候在桌沿搁了几枚铜钱,没等楚留香开口:“我先去看看那处废弃码头的石基。如果那组数字指向的确实是那道旧痕,水线以下应该还能找到一些东西。”她转身走出茶楼的时候,楚留香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不高不低:“石基在退潮后大约会露出水面两尺。水线以上的部分不一定对,水线以下的更可靠。那具尸体身上压着的那组数字我抄在纸上了,你要是需要对照,随时可以回茶楼取。”游幽箬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回头,继续朝港口方向走了。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露出远处那道灰蓝色的水线,正沿着码头的方向缓缓收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