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剑与旧账(1/1)
第一百四十七章
灰袍人掀帘进来之后没有往帐篷深处走。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在座的客人,落在主位上的那个汉子身上,然后缓缓地朝楚留香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那个汉子放下酒杯,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楚先生,外面有人想见你。”
楚留香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灰袍人侧身让了让,没有跟着出去,只是站在门帘内侧,像在等所有人都走出帐篷。胡铁花把酒碗放下来,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拎起了腰间的葫芦。游幽箬把药箱挎在肩上,跟在楚留香身后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点着几支火把,把门口那片空地照得半明半暗。空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打,腰间系着一根旧布带。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面容被火光映出半边轮廓。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眉目清冷,手里握着一柄剑。剑没有出鞘,但剑鞘上缠着一层旧布,被她握在手里的时候,布面被掌心的力道压出了一道新的痕迹。
她看着楚留香,开口说了一句:“你是楚留香。”
“你是?”
“我叫杜环的师妹。我师兄被人打断双手双脚扔在沙漠边缘,是我把他拖回来的。他醒过来之后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旧航道’,一句是‘楚留香’。”她把剑从鞘中拔出来,横在身前。帐篷门口的火把光落在剑刃上,剑身光滑如镜,烛火和火光在剑面上淌过,像一层流动的水银。楚留香看了一眼那柄剑,低声赞了一句:“好剑。”
那姑娘没有接话。她握剑的手腕微微下沉,剑尖指向楚留香的方向。楚留香没有拔兵器,他退了一步,偏头看了游幽箬一眼。游幽箬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按住了“随”的剑柄。她往前走了两步,在那姑娘面前站定:“你师兄杜环,是不是左腕和右腕上都有一道被绳索反复勒过的旧痕?”
那姑娘的剑尖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你见过他?”
“没有见过他本人。但我见过他留下的旧痕。你师兄被人打断双手双脚之前,已经在用绳索反复拉拽水下的重物。那种拉拽方式会在手腕内侧留下横向的旧痕,位置固定,不会自行消退。他身上那几道旧痕至少留了三年以上,但他被扔在沙漠边缘的时候,那些旧痕还是新的——说明他被人从水里拖出来之前,还在重复同一个动作。有人逼他继续做那件事,直到他再也做不动为止。”那姑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握剑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寸,火光在她剑刃边缘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楚留香站在旁边,目光从剑刃移到那姑娘握剑的手腕上,在她腕骨外侧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了游幽箬一眼。游幽箬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他的意思——杜环师妹那柄剑的剑柄末端有一道极浅的旧痕,与杜环手腕上绳索旧痕的受力方向一致。她也在用同一种方式拉拽过什么东西,只是她的力道比杜环轻,旧痕也更浅。
那姑娘没有再问。她剑尖一挑,朝游幽箬的方向递出了一剑。游幽箬侧身让开,剑锋擦着她袖口外侧划过去。那姑娘跟进第二剑,速度比第一剑快了一些,角度也更刁。游幽箬没有拔剑,她以风雷九变的换向步法从剑锋边缘滑了出去,左手顺势搭上了对方握剑的手腕外侧,没有用力,只是贴了一下她的脉门。那姑娘手腕一翻挣脱了,退后半步重新稳住,第三剑的起手式已经摆了出来。
游幽箬在她第三剑递到之前先拔了剑。“随”从鞘中滑出来的时候没有声响,剑尖斜向上扬,截住了对方剑路的中段。两柄剑在火光下碰撞了第一次,发出短促的一声脆响。那姑娘的剑势被截断之后没有退,反而把剑身压向游幽箬的剑脊,试图借力换向。游幽箬顺着她的力道让了半寸,在对方剑势转向的间隙里把“随”的剑尖递了进去。那姑娘侧身避开了那一剑,但她的重心已经被带偏了。游幽箬没有追,收剑退了一步。
二十招不到,那姑娘的呼吸已经明显急促了。她的剑还在往前递,但每一次都被游幽箬挡在剑路之外,每一剑都在被逼着改变原本的方向。她的剑尖越来越快,力道却越来越散。最后一剑递出去的时候,游幽箬没有挡,也没有退。她用“随”的剑脊压住了那姑娘的剑身中段,往下按了半寸。那姑娘的剑尖被迫垂向地面,她的手腕抖了一下,没有立刻收回去。
游幽箬松了剑脊,退了一步,把“随”收回鞘中。“你师兄的旧痕和你手腕上的旧痕是同一方向。你们两个人都在替同一个人拉拽过同一件东西。你比他轻,所以他被扔在沙漠里的时候,你还留着一口气。”
那姑娘站在原地,把那柄剑收回鞘中,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腕。她再抬头的时候,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分明。楚留香走过来,站在游幽箬旁边,开口问了一句:“杜环被扔在沙漠边缘之前,是谁在用那条旧航道?”
那姑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我知道那个人把东西从旧航道运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师兄在沙漠边缘等了很久,直到有人把他从水里拖出来,打断手脚扔在了沙丘上。”她转身朝帐篷后面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今晚在这附近出现过。他穿着灰袍,鞋子左脚比右脚薄了一线。”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帐篷后面的暗处,没有再回头。
楚留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被夜色吞没。他偏头看了游幽箬一眼:“你刚才出剑的时候,她手腕上那道旧痕的方向和杜环手腕上的旧痕是同一种受力方向。他们两个人都在替同一个人做同一件事。今晚那个穿灰袍的人左脚鞋底薄了一线,走路的方式跟你今天在帐篷里看到的那个灰袍人一模一样。”
游幽箬把“随”挂回腰间,弯腰拎起药箱挎在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那只手的指节,然后抬眼看了一眼帐篷后面那片被夜色覆盖的暗处。她往前走了两步,偏头对楚留香说了一句:“今晚那个人站的位置,和杜环师妹站的位置隔了不到半里。他没有走远,他在等杜环的师妹把话带到之后,再决定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