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血字（1/1）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他们没有等到第二天。

那天夜里游幽箬是被帐篷外的脚步声惊醒的。不重，但密，像有人在帐篷之间来回跑动。她坐起来的时候“随”已经握在手里了，药箱就在枕边。她掀开帐帘走出去，看见帐篷外面的空地上亮着几支新点的火把，火光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喊的是她听不懂的龟兹话。楚留香站在人群边缘，背对着她，正在跟一个金甲兵士说话。胡铁花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只葫芦，脸上带着一种刚被吵醒之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表情。

游幽箬走过去的时候，楚留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那条通往帐篷后面小径的路。她沿着小径跑过去，在一顶独立的帐篷前面停了下来。帐篷的帘子半掀着，里面的烛火还亮着，光照在地毯上，照出一摊已经凝固了大半的暗色痕迹。帐篷门口站着两个金甲兵士，手里握着长戟，没有拦她，但也没有让开。她侧身挤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地毯上的血字。

三个字，笔画扭曲，写得很急，但还能看清。石、观、音。

那个姑娘躺在地毯中央，仰面朝天，胸口有一道极细的伤口，洞穿了心脏。伤口很小，边缘平整，没有多余的撕裂痕迹。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嘴角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还有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仿佛正要开口说话的弧度。她手里什么都没有握，指尖干净，像死前没有挣扎过。游幽箬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道伤口，又看了一会儿她摊开的掌心，然后把目光移到地毯上那三个血字旁边。血字的笔画从最后一个字的末梢拖出去了一段，像写的人写到一半就把力气用尽了，但那个拖尾的方向恰好指向帐篷帘子外面的小径。

楚留香掀帘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毯旁边看那三个血字。他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拖尾的方向，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她写完这三个字之后没有立刻倒下，她还朝帘子外面看了一眼。”游幽箬站起来，目光扫过帐篷内其他物件。帐篷很小，只够摆一张矮榻和一只木箱。木箱的锁扣是开着的，箱盖半敞，里面的东西被翻动过，有几件旧衣被扯出来扔在地毯边缘，但衣物没有被带走。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箱盖边缘，锁扣上有一道新痕，是被什么薄而硬的东西撬开的。

楚留香也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新痕。他没有碰锁扣，只是用手背贴了一下箱盖表面的温度，然后收回了手：“撬箱子的人不是来找东西的。箱子里的东西还在，他没有拿走任何一件。他只是确认了箱子里没有他要找的那件东西。”游幽箬站起来，把目光重新落回那三个血字上。她看了一会儿石观音三个字的笔画走势，又看了一眼那姑娘倒下时头部的朝向。她的头偏向帐篷右侧，右手垂在地毯边沿，指尖离血字的最后一笔很近，像是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就松了手，然后朝那个方向倒了下去。

“她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知道是谁杀了她。”楚留香站起来，走到帐篷帘子旁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小径上空无一人，只有火把的光在帐篷布面上投下一层晃动的暖色。“她朝帘子外面看的那一眼，是想确认那个人有没有走远。”

游幽箬走到帐篷门口，蹲下来查看了一下帘子下方的地面。小径的沙土面上有一道很浅的鞋印，左脚比右脚深了一线，跟帐篷里那个灰袍人的脚步方向一致。她站起来：“他来了，杀了人，撬了箱子，然后沿着这条路走了。他没有走远，鞋印的深浅还在，边缘没有被夜风吹散。”

楚留香从帘子旁边退回来，在矮榻边沿坐下来，把手里一样东西放在膝上。游幽箬看了一眼——那是一枚极小的银扣，扣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从某件衣物上脱落的。扣面边缘有一道新痕，是被人用指甲从织物上抠下来的。“她在倒下去之前，从那个人身上抓下来的。”楚留香把那枚银扣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游幽箬一眼：“那个灰袍人今晚在帐篷里伸手摸箱子的时候，左手袖口边缘少了一枚扣子。他自己大概还没发现。”

他们走出帐篷的时候，龟兹国王的金甲兵士已经把整个营地外围封了起来。胡铁花蹲在火把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来划去，姬冰雁站在他旁边，正低着头看那根树枝划出的痕迹。楚留香走过去的时候，姬冰雁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营地西面的沙地上有马蹄印，一匹，往北去了。蹄印的深度比空马浅，马上有人，但走得不算快。”

楚留香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根树枝划出的路线，然后转过身来，朝游幽箬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枚银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让火光照亮扣面的纹路。游幽箬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圈纹路，认出了那种细密的刻法跟她在旧栈桥横梁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朝营地北面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那道马蹄印的末端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沙面上的浮土，把浮土风吹散，也没有被新沙覆盖。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他往北走了，走得不快。他在等我们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