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春寒侵骨(1/2)
残冬的余寒还未散尽,檐角的冰棱消融成细水,顺着青瓦蜿蜒而下,在阶前积成一滩浅浅的水洼,映着天边刚冒头的嫩黄柳芽。林清沅坐在姥姥的炕沿边,指尖攥着姥姥枯瘦如柴的手,那双手曾无数次抚过她的发顶,带着灶火的温度和麦芽糖的甜香,如今却凉得像块浸在冰水里的老木头。
“姥姥,喝口水吧。”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怕惊扰了姥姥微弱的呼吸。姥姥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转了转,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缓缓眨了眨眼。
林清沅内心:姥姥,你再看看我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喊我沅沅,给我讲狐狸精的故事。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买你上次说的那件藏青色棉袄,还没带你去县城看新开的电影院,你怎么能就这么倒下呢?
炕边围着的亲戚们低低地啜泣着,二姨用手帕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舅舅蹲在门槛上,双手抓着头发,背影佝偻得像株被霜打了的老玉米。屋子里弥漫着草药味和淡淡的腐朽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林清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转,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她记得姥姥说过,哭是最没用的东西,遇事要撑住,可此刻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林清沅内心:不能哭,姥姥看着呢。要是我哭了,姥姥肯定会更难受。可为什么这么疼啊?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心,眼泪都倒灌回去了,堵得胸口发闷。我要是能像梦里那样就好了……
她猛地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她身处一片浩渺星海,身边有身披银甲的神将对她躬身行礼,有翻江倒海的巨龙听她差遣,她抬手就能冰封万里,闭眼就能洞悉三界。最清晰的是那个自称北海龙王的老者,手把手教她“冰封诀”,说此诀能凝天地寒气,镇伤痛,定魂魄。
林清沅内心:那只是梦啊。梦里我能一念之间让姥姥脱离病痛,一念之间让幽冥路为她止步,可现实里,我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瘦得风一吹就倒,连给姥姥端碗水都怕手抖。
她觉得胸口憋得厉害,悄悄起身走出屋门。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把整个村庄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发出微弱的光。她走到院角的老果树下,蜷缩在阴影里,抬头望着星星发呆。晚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可她却觉得这寒意比不上心底的万分之一。
林清沅内心:星星啊,你们看得那么远,能不能告诉我,姥姥会不会好起来?那些梦里的力量,真的只是我的幻想吗?如果不是,为什么我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了?禹珩哥哥……你在哪里?要是你在,会不会有办法?
这个名字刚在心里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就是普通人,那些仙神鬼怪的世界,只有梦里才属于她。她的世界里,只有病重的姥姥,哭泣的家人,和无边无际的悲伤。
不知站了多久,她觉得腿麻了,才慢慢起身走回屋里。姥姥还在昏睡,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林清沅内心:我生来体温就比别人低,小时候妈妈总说我是家里的“降温机”,夏天大家都爱凑到我身边。说不定,这凉真的能减轻一点姥姥的痛呢?
她轻轻躺在姥姥身边,和姥姥背靠着背。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静下来,试着将身体里的凉意往姥姥身上传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慢慢降低,后背传来姥姥温热却颤抖的身体,那颤抖渐渐变得平缓了些。
林清沅内心:姥姥,再坚持一下,凉一点,再凉一点,痛就会少一点了。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心神太过集中,她在姥姥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连一丝惊扰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清沅就醒了。她睁开眼,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姥姥,却见姥姥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神色平静了许多,甚至还能轻轻转动脖子。
“姥姥?”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姥姥转过头,看向她,嘴角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沅沅,醒了?”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比昨天清晰了不少。
林清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姥姥,你好多了!”
“嗯,好多了,昨晚睡得很安稳,没那么痛了。”姥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这孩子,昨晚是不是一直靠着我?身上凉飕飕的,倒让我舒服了不少。”
林清沅内心:有用!不管是什么,姥姥好转了就好!太好了!
“可能是我天生凉性吧,能让姥姥舒服就好。”她笑着说,眼眶却又开始发热。
“你这孩子,就是我的小福星。”姥姥叹了口气,“快回去吧,你还要上学呢,别耽误了功课。”
林清沅犹豫了一下,看着姥姥精神确实好了不少,又嘱咐了妈妈和二姨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姥姥家,回了县城的家。
回到家,她洗漱完毕,换上干净整洁的校服。镜子里的女孩身形瘦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可眼神里却有了一丝生机。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在心里告诉自己:姥姥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清沅内心:今天要好好上课,等放学了再给姥姥打电话。姥姥一定能慢慢好起来,等她好了,我就天天陪着她。
一整天的课,她听得格外认真,仿佛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姥姥的病就能好得快一点。放学回家后,她第一时间给二姨打了电话,电话里二姨说姥姥状态很好,中午还吃了小半碗粥,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晚上,她早早地洗漱睡了,甚至还做了一个甜甜的梦,梦里姥姥穿着她买的藏青色棉袄,笑着对她招手。可这美梦并没有持续多久,天还没亮,她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姐夫的喊声惊醒了。
“清沅,快醒醒!清沅!”姐夫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悲痛。
林清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姐夫,怎么了?”
“快起来,收拾一下,你姥姥……你姥姥走了。”姐夫的声音哽咽着,说出了那个让她如遭雷击的消息。
“走了?”林清沅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姥姥什么时候走丢的?快去找啊!她身体不好,走不远的!”
姐夫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圈更红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清沅,你醒醒,不是走丢了,是……是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林清沅的声音颤抖着,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瞬间清醒过来。她看着姐夫悲伤的脸,突然明白了这三个字的含义,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却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林清沅内心:不可能!昨天姥姥还好好的,还对我笑,还吃了猪爪,怎么会不在了?一定是姐夫骗我,一定是!姥姥那么好,怎么会丢下我?
姐夫没再多说,只是催促她快点收拾。林清沅麻木地穿上衣服,跟着姐夫走出家门,坐上了姐夫的摩托车。摩托车在漆黑的公路上疾驰,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疼痛,在一点点蔓延。
半个多小时后,摩托车终于驶进了榆树镇的姥姥家。刚到院门口,林清沅就看到院子里跪倒了一地的人,哭声震天。她下了摩托车,跌跌撞撞地走进院子,穿过人群,走进屋里。
姥姥静静地躺在炕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林清沅颤抖着伸出手,掀开白布,看着姥姥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她慢慢伸出手,牵起姥姥的手。
那双手,比她的体温还要低,凉得刺骨。
林清沅内心:姥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比我的还凉。你不是说我是家里最凉的人吗?怎么现在你比我还凉?你醒醒啊,我还没给你买棉袄,还没带你去看电影,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她的眼泪又开始往心底倒流,心脏像是被揉碎了一样,疼得她几乎无法站立。她跪在炕边,紧紧握着姥姥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喊着姥姥,可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按照镇上的习俗,家里老人离世,晚辈要披麻戴孝,去镇上的九王庙转庙祈福,为逝者引路。亲戚们早已准备好了孝布,白色的孝布披在林清沅头上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头顶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遮住了,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清沅内心:这孝布好沉,压得我喘不过气。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它盖住了,是……什么呢?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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