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说只是一张纸(2/2)
林砚不动。“沈哥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看着他的后颈。
那里有一截洗得发旧的白色衣领,边缘微微发黄。看上去窘迫,朴素,无害。
可他说的每一句,都在把叶知栀往更深的泥里推。
他知道叶知栀吃这一套,也知道周围人吃这一套。
弱者只要弯下腰,就会有人默认站着的人有罪。
叶知栀终于崩溃了,她抬头看我,声音发抖:“沈聿,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她:“我让他鞠躬了?”
“可你一直逼他。”
“我问了几个问题。”
“你那些问题就是在羞辱他!”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妈妈还在医院,他已经够难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先把自己的面子放一放?结婚证是我领的,是我自愿的。你要怪就怪我,别把他逼成这样。”
林砚终于慢慢直起身。
眼尾红着,嘴唇发白。
“知栀,别为了我跟沈哥吵。”
叶知栀回头看他:“不是为了你,是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这样。”
“不该那样?”
我的声音很平。
叶知栀转回来。
我问:“不该问病情,不该问流程,不该问为什么必须领证,还是不该问你有没有把我当未婚夫?”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
我从她眼里看见了慌,那不是后悔,是事情脱离预想后的慌。
她今天原本应该准备了一套流程。
先哭,再解释,接着让林砚道歉。
最后把一切说成“救人”“临时”“一张纸”。
如果我发火,她就委屈。
如果我沉默,她就继续求。
如果我舍不得,她就赢。
可她没想到,我不接。
我既不骂,也不吵,只把每个问题摊开,摊到最后,难看的不是我的态度,是他们的逻辑。
叶知栀呼吸乱了。
她低声说:“沈聿,我们从小认识,你真的要为了这个,把两家闹到那一步吗?”
我看着她:“为了这个?”
她眼泪又涌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一直是这个意思。”
她不说话了。
林砚忽然把手里的结婚证递出来。
“沈哥,如果你觉得这张证碍眼,我现在就去办离婚。”
叶知栀一惊:“林砚,你疯了?你妈妈那边怎么办?”
林砚苦笑。
“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被为难。”
他说得很轻。
“我妈那边……我再想办法。”
叶知栀眼眶一下红透。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你亲戚都不管你,学校那边流程慢,基金会又要材料。医生说不能再拖,你还要怎么想?”
她说着,转头看我。
“沈聿,你都听见了。”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像是被我的沉默刺到,声音一点点发紧。
“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你不是一句话就能让医院安排专家吗?你不是可以帮他查救助流程吗?你明明能帮。”
她终于说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和他领证,再来让我帮忙。”
叶知栀脸色惨白。
“不是……”
“那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
林砚立刻上前一步。
“沈哥,你误会了,知栀不是这个意思。”
“你闭嘴!”
他的声音停住。
我看着他:“从现在开始,我问她,不问你。”
林砚喉结滚了一下,垂下眼。
叶知栀却像被这句话激到。“你凭什么这么跟他说话?”
我看向她。
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快,嘴唇抖了抖。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去。
走廊里几个看热闹的人也安静下来。
我忽然觉得这场面荒唐得厉害,我的未婚妻,戴着我的戒指,维护她今天刚领证的丈夫。
然后问我凭什么,我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
“凭我不想再陪你们演戏。”
叶知栀眼里闪过一瞬恐慌。
“沈聿……”
我转身往消防通道走。
电梯口人多,我不想再给他们表演的地方。
叶知栀追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闷。
“你站住!”
我没听。
她声音在身后发颤:“沈聿,这件事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我推开消防门,楼梯间的热气扑面而来,冷气被隔在门后,连同她那句“没那么严重”。
往下走了半层,门又被推开,叶知栀追了进来,林砚也紧随其后
楼梯间没有了外人,她终于不用压着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刚才说过。”
“暂停联姻?重新评估项目?你非要把我逼到那一步?”
我停在楼梯转角,回头看她。
“叶知栀,是我逼你去民政局的?”
她胸口起伏,眼泪挂在睫毛上。
“我已经解释了,那只是——”
“只是一张纸。”
我替她说完。
她僵住。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那你现在把这张纸撕了。”
叶知栀脸色变了,林砚也猛地抬头,楼梯间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叶知栀声音发虚:“结婚证撕了也没用,要走手续。”
“你知道?”
她不说话了。
“原来你知道它不是一张纸。”
我的声音落在楼梯间里,比外面的冷气还凉。
“你知道它有法律效力,知道它能让林砚以配偶身份签字,知道它会影响沈叶两家的联姻,也知道你爸知道以后会发火。”
“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你瞒着所有人办了。”
叶知栀手指攥住裙摆,指节发白。
她的眼泪终于停了一瞬,林砚站在她身后,脸色也没刚才那么可怜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装作被逼到绝路。
一个装作只是善良。
可这场戏从头到尾,唯一被要求吞下后果的人,是我。
叶知栀低声说:“我只是想先把人救下来。”
“那就自己救。”
她抬眼看我。
我说:“用你的钱,用你的名义,用你叶知栀自己的婚姻和信用。别拿沈家兜底,别拿我当退路。”
她嘴唇发抖:“你真要这么绝?”
我没有再回答,楼梯间的门半开着,外面的光落进来一条窄线,我沿着台阶往下走。
这次,叶知栀没有立刻追上来。
走到下一层时,我听见林砚压低声音说:“知栀,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叶知栀没有说话。
几秒后,她的哭声传下来。
很轻。
“不是你的错。”
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冷气和咖啡香混在一起。
玻璃门外,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的车停在路边。
后座那束白玫瑰还在,九十九朵花被包得很好,花瓣上喷过水,像刚从冷柜里取出来。
我拉开车门,把花拿出来。
路边有个垃圾桶,金属桶身被太阳晒得发烫。
我站了几秒,最后没有把花扔进去。
不是舍不得,是花没错,错的是我把它送给错的人。
我把花放回后座,关上车门。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叶知栀的消息。
沈聿,结婚证真的是临时的,你别把一张纸看得比人命还重。
我看着那行字。
没回。
很快,第二条消息进来。
算我求你,先别告诉家里。林砚妈妈真的等不起。
第三条隔了十几秒。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把手机倒扣在副驾驶。
车里安静下来。
很快林砚扶着叶知栀走出咖啡厅。
他微微低着头,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叶知栀眼睛红着,走到路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像在找我的车。
林砚也跟着看过来。
隔着一层车窗膜,他应该看不清我,可我看得清他。
他扶着叶知栀的手,落在她小臂上。
动作克制,距离刚好。
像怕冒犯,又像在提醒所有看见的人,现在能站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我拿起手机,拨通顾舟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
“喂?沈大少,今天不是你订婚纪念日吗?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看着窗外。
林砚低头跟叶知栀说了句什么。
叶知栀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说:“帮我查个人。”
顾舟那边安静了一下。
“谁?”
“林砚,江大金融系,大三。”
“怎么了?”
我启动车子。
发动机低低震了一声。
“还有他母亲,林素兰。一附院肿瘤科,住院信息,救助申请,缴费记录。”
顾舟语气变了。
“出事了?”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两个越来越小的人影。
林砚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朝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踩下油门。
“嗯。”
“多大事?”
车驶入主路,阳光从高楼缝隙里切下来,一道一道落在挡风玻璃上。
我说:“够他这张纸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