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车库里电话响了(1/2)
红灯变绿,后面的喇叭声又响了一下。
叶知栀坐在副驾驶,脸色还白着。她没有看我的手机,只盯着前方路灯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急诊楼的灯已经被甩在后面,挡风玻璃上倒映着一排红色尾灯,像一条被拉长的伤口。
“沈聿?”
她又喊了一声。
我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屏幕朝下放进中控储物格。
那行字消失了。
“没事。”我说。
“你刚才脸色不对。”
“在想明德基金。”
叶知栀的手指蜷了一下。
一提到这四个字,她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害怕我,是害怕她自己刚刚说出口的那条线。
车开进高架入口,夜风从车身两侧刮过。手机在储物格里安静得过分。
我没有立刻去碰它。
沈崇礼说过,权限外的东西,拿证据来换。
这句话在几个小时前听起来,是父亲对儿子的规矩。现在那行灰白文字把“换”字撕开,摆得更直。
云湖是沈氏今年下半年最重要的城市更新项目,牵涉土地评估、商业测算、旧改风险和几家潜在合作方。哪怕只是一份摘要,也足够让外面的人摸到沈氏下一步的判断。
可那行字要换的,是林砚医疗救助真实路径。
真实路径。
不是病历,不是缴费单,不是论坛后台,而是从林砚怎么知道这条路、谁教他包装、谁替他打通材料,到明德基金那头有没有人接应。
这不是一份证据,这是入口。
“你是不是还想去查?”叶知栀忽然问。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我,眼睛红着,但这次没有再替林砚说话。
“沈聿。”她攥紧手机,“如果明德基金真的有问题,那不是林砚一个人的事。”
“现在才想到?”
她的脸又白了白。
“我知道我蠢。”她说,“你不用一遍遍提醒。”
“我没这个兴趣。”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她把头转回去,窗外霓虹从她眼底滑过。以前叶知栀很少这样低声说话。她在叶家被宠着长大,做事有点冲,但从来不怯。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相信自己帮人一定是对的。
今天她第一次被自己的善意反咬了一口。
疼了,才知道手伸进的不是水,是沼泽。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她呼吸顿了一下。
“第一次听到明德基金,是上周三。林砚在图书馆门口等我,说他妈那天做检查,医生说后续费用压力很大。他本来不想麻烦我,但是基金那边申请要补家庭关系证明,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当时给你看材料了吗?”
“看了几张照片。”
“照片?”
“手机里拍的。”叶知栀说,“诊断证明,住院单,还有一张申请表。申请表抬头好像是明德医疗救助专项。”
“保存了吗?”
她摇头。
我没说话。
她咬了一下唇,立刻补了一句:“我当时没觉得有问题。他拿给我看,我看见上面有医院章,有基金名称,还有他妈的名字。”
“有没有工作人员联系方式?”
“有一个微信头像。”她想了想,“白底蓝字,好像叫‘明德救助咨询’。林砚说是学长推给他的,不是正式窗口,所以不能随便外传。”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不能外传。
所有骗局都爱这四个字,正规流程怕没人知道,灰色通道才怕光。
“那个学长叫什么?”
叶知栀沉默了。
我看她。
她把手机解锁,翻了几下微信聊天记录,手指越翻越慢。
“他没在微信里说过名字。”
“语音?”
“有。”她点开搜索,“我记得他发过语音,说学长刚好在基金实习过……”
她翻到一条语音,按下播放。
车厢里响起林砚的声音。
“知栀,那个学长不是坏人,他以前也靠基金救过家里人。他说这种事不能走太硬的流程,流程硬,材料卡得死,最后真需要救的人反而拿不到钱。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承担什么的,就是临时做个证明。等钱下来,我们马上去处理。”
声音很轻,带着恳求,还夹了一点小心翼翼,叶知栀以前大概就是被这种语气打动的。
他说“真需要救的人”,她就觉得自己在救命。
他说“不会让你承担”,她就以为这张纸没重量。
他说“马上去处理”,她就自动替他补完了所有后路。
“转给我。”我说。
叶知栀动作停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她把那条语音转发过来。
我的手机在储物格里震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
导航界面还在,可那行灰白色文字又浮了出来。它没有遮挡导航,也没有像通知一样弹落。它只是悬在屏幕中间,像某种冷冰冰的交易单。
这东西不是死的,它在根据我手里的材料调整价格。
我拿起手机,指尖停在屏幕边缘,没有碰“是”,也没有碰“否”。手机玻璃温度很低,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叶知栀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动作。
“怎么了?”
我把屏幕锁掉。
“没什么。”
她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翻聊天记录。
我把车开下高架,往我公寓方向走。路上论坛还在发酵,顾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你把叶知栀接走了?”
“急诊楼那段有人发了,但是没掐干净。护士说补糖就走那句被录进去了。”
“评论区开始吵起来了。”
“赵延不接电话。”
“陈老师说后台记录走校内流程,最快明早拿到手。”
我扫完,回了两个字。
继续。
顾舟立刻回:“你呢?”
我回:“回公寓。”
他发了个问号,我没解释。
现在所有人都往一个地方挤。
林砚、赵延、论坛、明德基金、那张被涂了色的“救命”牌,可我还缺一个能落地的切口。
灰白文字给的是方向,但不能直接拿出去用。它不可能替我进医院窗口,不可能替我调基金档案,更不可能替我在董事会把证据投上大屏。
我需要能被人看见、能被核验、能被对方无法否认的东西。
语音是第一块。
照片时间差是第二块。
急诊记录是第三块。
救助清单没有结婚证,是第四块。
明德基金这条线,必须用现实里的手续去撬开。
车开进小区地库时,叶知栀忽然说:“我不想上去。”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
地库灯光灰白,头顶管道里有水声。车前方的墙上贴着消防通道标识,绿色小人亮得刺眼。旁边车位空着,整层地库没几个人,远处电梯厅的门开了一次,又合上。
“你想去哪?”我问。
她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我没脸见你。”
我解开安全带。
“那你更没脸回叶家。”
她眼睛一红。
“我爸会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
她猛地看向我。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叶明远助理的未接来电,两通。沈崇礼那边应该已经把暂停合作的态度传过去了,叶家不可能还蒙在鼓里。
叶知栀看着那两个未接,嘴唇抖了一下。
“他给你打电话了?”
“没接。”
“沈聿……”
“你现在上去,把你和林砚所有聊天记录、转账、他给你的材料、语音,全整理出来。”我打断她,“如果你还想把被骗的钱拿回来,就别在车里哭。”
她脸上那点脆弱被我一句话压住。
“你要我整理证据?”
“不是我要。”我说,“是你自己要不要从这个坑里爬出来。”
叶知栀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里是她和林砚的聊天框。上面很多话,我刚才没细看,但能看见她转账的记录,三千、五千、一万二。备注有“检查费”“押金”“先垫一下”。
每一笔都不大到离谱,刚好卡在人心软能接受的范围内。
这才是林砚聪明的地方。
他不一口吞她,他一口一口咬,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多帮了一次。
“我上去。”她说。
她开门下车,脚落在地上时晃了一下,又扶住车门站稳。
我绕过去,没有扶她。
她看了我一眼,眼底的光暗了暗,却没说什么。
我们往电梯厅走。地库空旷,脚步声被水泥墙放大。叶知栀走在我身后半步,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资格和我并肩。
电梯门刚打开,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韩既白。
叶知栀也看见了这个名字,停在电梯口。
我接通。
“沈少。”韩既白声音带笑,背景里有纸张翻动声,“你爸让我看着你别犯蠢。”
“你挺直接。”
“我收费贵,废话少。”他笑了一声,“先问一句,你今晚有没有动用不该动的渠道?”
“没有。”
“有没有威胁医院人员?”
“没有。”
“有没有让学校老师私下导后台数据给你?”
“让顾舟走流程。”
“行。”韩既白说,“那你现在还有救。”
电梯门快要合上,我抬手按住开门键,没进去。
“说正事。”
“叶家那边急了。”韩既白收起笑,“叶明远的助理刚联系律所,问如果叶知栀和林砚的登记属实,沈叶项目暂停会不会触发违约。”
“他们先问违约?”
“商人嘛。”韩既白说,“女儿的事在家里哭,项目的事在桌上谈。”
叶知栀站在旁边,脸色又白了一分。
她听得见。
韩既白也像猜到她在我身边,语气没什么避讳。
“另外,叶承望也动了。”
这个名字一出来,叶知栀抬起头。
叶承望,叶家二叔,叶氏董事。
平时在家里最会笑,也最会说“都是为了叶家”。叶知栀以前不喜欢他,说他看人的时候像在算价格。
“他做什么?”我问。
“他联系了两个叶氏独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叶明远家里出了这种丑闻,已经不适合继续主导和沈氏的合作。”
韩既白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少,你这边刚暂停,他那边就准备接盘。动作很快。”
我看向叶知栀。
她站在电梯口,手机垂在身侧,指尖泛白,她以为这只是她和林砚的事,现在叶承望把刀拿起来,她才看见这张结婚证不只是红本,是把柄。
林砚拿它骗钱,论坛拿它造势,叶承望拿它夺权。
一张纸,三边都想吃。
“还有吗?”我问。
“有。”韩既白说,“论坛那篇帖子,有外部转发迹象。两个本地情感号已经搬了,标题改得更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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