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该出院的人出院了(2/2)
“确定。”罗青檀说,“但我不知道是谁的钱,也不知道签了什么。”
这些词和林素兰这条线缠在一起时,可以被宋维钧说成个案。
可如果另外两个病人也出现过类似流程,个案就开始变形。
它不一定已经能证明黑账。
但它足够证明:林素兰不是唯一一个被从病床边带进项目话术里的人。
“那两个病人后来怎么样?”我问。
“一个转院了。”罗青檀说,“另一个家属很久没来了。有人说他们换医院,也有人说欠费走了。我不知道真假。”
“你为什么之前没说?”
我问完,语气放慢,“不是质问。”
罗青檀笑了一下。
“沈先生,我是护工。”
她说:“我一天从早忙到晚,给病人翻身、接水、擦身、送检查。谁家欠费,谁家哭,谁家跟医生吵,我每天都能看见。你们有律师,有电脑,有证据清单。我们只有排班表。”
她停了停。
“我一开始以为这就是穷人生病后的样子。钱不够,借一点,吵一架,再求人帮忙。后来林砚的事出来,我才觉得不对。可我不敢想太多。”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往外掏一块压久了的石头。
“想多了也没用。我说了,谁信?家属不一定认,医院不一定管,基金那边更不会承认。最后只会变成我一个护工乱传话。”
电话那头又传来工作牌被攥紧的声音。
“我还有房租。”她说,“我妈每个月要吃药。我不能丢这个活。”
没人接话。
这不是一句能被轻飘飘安慰过去的话。
正义不是站出来就结束。
站出来之前,普通人先要算明天的工资、下个月的房租、家里人的药费。
她不是怕真相。
她怕真相还没落地,自己先被生活碾过去。
江晚宁把声音放轻:“所以今天到这里。”
罗青檀愣住:“不问了?”
“不问了。”江晚宁说,“你已经说了足够多。再往下,你会开始猜,会开始替自己补记忆。那对你不好,对证据也不好。”
“可是那两个病人……”
“先不要说名字。”江晚宁打断她,“你回去只做一件事。把你确定记得的时间段、病区、你自己的位置写下来。写‘年前’就写年前,记不准日期就不要硬写日期。见过什么写什么,没看见就空着。”
我接上:“等我们拿到正式调取渠道,再决定要不要让你补充。”
罗青檀呼吸慢了一点:“你们不会现在就去找护士长吧?”
“不会。”江晚宁说。
“也不会说是我说的?”
“不会。”
“如果医院问你们怎么知道的呢?”
江晚宁看向我。
我说:“公开线索和合法取证方向。不会把你推出来。”
罗青檀没有立刻相信。
她在医院见过太多承诺。
家属承诺补交费用,最后拖欠。中介承诺帮忙申请,最后让病人签字。项目方承诺回访二十分钟,最后把人带出病房。
她知道“不会”两个字很轻。
江晚宁也知道。
所以她没有再补一句保证,只把能落地的边界摆出来:“罗女士,从现在开始,你不主动联系任何媒体,不在病区讨论这件事,不把今天的话告诉同事。有人问,你就说不清楚。我们这边如果需要你正式作证,会先告诉你风险,不会让你突然出现在公众面前。”
罗青檀低声问:“如果我不敢作证呢?”
“那就不作。”江晚宁说。
罗青檀又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声音哑得更明显:“可我不说,他们以后还会推别人出去。”
这句话出来,后楼梯里那点压着的风声都像停了。
我看着屏幕上刚整理出来的几行记录。
明德想让公众看见轮椅,不看见推轮椅的人。
想让公众听见病人的哭,不听见谁在病房外说“宋秘书长那边都安排好了”。
想让每一个普通证人都觉得,自己只是看见一点边角,说出来没用,还会丢掉饭碗。
它不只利用病人,也利用旁观者的沉默。
江晚宁说:“你现在不需要一次站到最前面。先把自己看到的留住。只要它没有被抹掉,就还有用。”
罗青檀很轻地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一次,脚步声更近。
有人在楼梯间门口喊了一句:“罗姐?你在这儿吗?”
罗青檀的呼吸瞬间停住。
我和江晚宁同时沉默。
“罗姐?”那人又喊,“护士站找你,二十七床要翻身。”
罗青檀把手机贴在衣服上,声音闷住。
几秒后,她像是转过身,尽量用平常语气应了一句:“来了。”
脚步声远了。
她没有立刻挂断,只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我得回去了。”
“今天别再说。”江晚宁说,“下班后走平时的路线,不要绕去护士站。”
“好。”
我说:“罗女士。”
她停住:“沈先生?”
“你不是一个人。”我说,“也不用逞强。”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直到楼梯间的感应灯又灭了一次,她才轻轻吸了口气。
“沈先生,江律师。”她说,“如果明天我没上班,你们就别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