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惧(2/2)
他在恐惧,恐惧的重量压弯了他的双手,阻止他挥剑。
“恐惧是重量,但它更是力量。”老师笑着对他道,同时迎上凶手的利刃——
他选择直面恐惧本身,以对学生证明他所留下的箴言。
……
少年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他那被焚毁的故乡,那失去了一切的桑蝶镇只剩一片焦土。
但老师的话就如焦土下的一枚虫卵,寄宿在了他的心间。
少年变得软弱、怯懦,恐惧占据了他的内心,每一次他挥剑,总是能看见那一天故乡的血迹。
被强盗劫道,他默默接受;被江湖人嘲笑,他默默忍受;被师门疏离,他默默承受。
恐惧夺走了他所有的力量。
……
失意的男子醉倒在酒楼,周围的人却早已习以为常。
“又是他……唉……那个没了家的可怜人……”周围的人叹了口气,都这么说,“明明身手很好,可惜胆子太小……”
这时,有位满身缠着绷带的黑袍人走进酒楼,闻言反而饶有兴趣:“胆子小?来过几招!我把我的剑押上!”
黑袍人的剑普普通通,就是柄古朴的石剑,没什么特别;但男子还是接下了这场切磋。
虽然他恐惧生死,但他不恐惧对决。
两人的剑术同样高超,酒楼前的空地上观众们的喝彩连天,最后,那决定胜负的一招,黑袍人却忽然罢手抱拳。
他赢得了那柄石剑,黑袍人走时笑了笑:“如果你想要摆脱恐惧的话,我想,它会对你有用……”
“又或者说,如果那最后一剑,决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呢?”黑袍人消失在他面前。
他沉默不语,拿起了那柄石剑。
……
有一名举世无双的剑士,他有一柄可以封印恐惧的剑——当然,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
他把他的一切恐惧都牢牢封印,连同他无法淡忘的曾经。
有一天,他路过一个村庄,发现一群强盗在烧杀劫掠。
他出剑,干脆利落地救下了这个村庄,得到了村民们的爱戴与赞美。
孩子们围着他唱起了歌,无数人为他献上鲜花。
他有些恍惚,心中牢牢封印的恐惧似乎都被眼前的温暖消解。
他找到了战胜恐惧的方法。
……
战火肆意蔓延,男子救下了无数个乡镇,直到有一天,他的剑刺穿了又一名匪徒的心脏,拯救下又一个小镇时,他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坚定地向他走来:
“叔叔,我该怎么做才能像你这么强大?”
“你为什么要变得强大?”他摸着孩子的头,笑着问。
“我想战胜恐惧,我想加入起义军,我想让故乡的大家都过上和平的、衣食无忧的生活。”孩子的目光更为坚定。
他沉默不语。
方才他斩杀的,就是孩子口中的起义军。
……
幸好这不是宿命论,他自嘲地笑道。
战争已经持续了十多年,他的剑已经战胜了恐惧十多年。
剑士坐在又一个村庄的废墟里,他再次干脆利落地杀尽了起义军,战胜了匪徒,赢得了人们的欢呼。
见剑光平息,躲藏起来的人们畏惧地看着他,献上了贡品。
他理所当然地拿过,这里是他过去拯救过的村庄——他又一次拯救了这里。
这时,却有一名孩童站了出来,愤慨地指着他大喊:“你不是勇者!你是恶魔!你一走,大家就要被接踵而来的起义军蹂躏!”
他看着男孩,神情淡漠——这不关他的事。
“你跟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又有孩子站了出来,哪怕他们的父母赶紧捂住了他们的嘴巴。
恐惧之刃落下,他终将战胜恐惧,并为所有人带去恐惧。
是夜,剑士戴上了面具,离开村庄,他不喜欢留在死人住的地方。
……
他已经没有了恐惧,但为何每次挥剑都愈发无力?
他没有答案,毕竟无力的只是他的心,而不是他的剑,他仍然是举世无双的剑士,无人可匹敌。
直到他遇上一队在山野间游走的起义军,他们没有在劫掠村庄,但他们恰巧遇上了剑士。
这次他遇上的起义军异常强大,其中有一名青年,剑术精湛,让他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
但青年的脸上没有恐惧,即便他面对着死亡,面对着恐惧;青年的剑上有一种力量,逼得他不断退后,因为他衰老的手承受不了那份重量。
直到青年的剑划开了他的面具,青年的脸上闪过惊讶与不解,而他趁机结果了青年的性命。
这场恶斗持续了一个昼夜,他杀尽了那十三名起义军,他们的赃物仅仅只是干粮和家乡的米饼,没有任何靠劫掠得到的东西。
他看着青年的尸体,青年的脸有点熟悉。
是曾经那名发誓要战胜恐惧的孩子,他加入了起义军。
他沉默不语,原来,不是他战胜了恐惧,而是他失去了恐惧;恐惧是重量,也是最鲜活的力量。
他将石剑放在了青年的尸身上,而恐惧挣开了他内心的枷锁,将他的一切吞噬干净。
桑虫的卵在他心中孵化,终于蜕变为他乡的晶蝶,却不见故乡的繁花。
……
渊宇尘看着冰湖里那“自己”的躯体,默默伸出双手,拥抱向恐惧——
“他回答,他的恐惧是失去故乡的重量,那么,何为汝之「惧」?”一道平静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认真地质问渊宇尘。
“我惧怕,如此冰冷地度过这一生。”渊宇尘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