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严词拒绝,结下仇怨(1/2)
八月十二,辰时,成国公府演武堂。
天色阴郁,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像一头被囚禁的凶兽在喘息。演武堂门窗紧闭,堂内只点了几支牛油巨烛,将满堂兵器架映得森然。正中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头上双目圆睁,獠牙外露,栩栩如生。虎皮上,二皇子萧锐赤着上身,只穿一条黑色绸裤,正用一块鹿皮,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一柄陌刀。刀长七尺,刃宽三寸,背厚一指,是前朝陌刀将的遗物,重四十八斤,在他手中却如寻常刀剑般轻巧。
鹿皮擦过刀锋,发出“沙沙”的细响。萧锐面色沉静,但眼神阴鸷,每擦一下,眼中的寒意就浓一分。他在等。等那个不识抬举的书生,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昨日袁弘回报,说林砚“忠君报国,油盐不进”。他听了,只是笑笑,说了句“知道了”。但袁弘看得出,殿下眼中那簇火,已从拉拢的热切,转为毁灭的冰冷。今日,他亲自下了帖子,邀林砚“过府赏刀”。这是最后通牒——来,便是友;不来,便是敌。
“殿下,”成国公朱希忠悄步进堂,低声道,“林砚来了。在花厅候着。”
萧锐手中鹿皮一顿,缓缓抬眼:“一个人?”
“只带了一个亲兵,在府外候着。”
“好胆色。”萧锐冷笑,将陌刀“锵”一声插入身旁的石砖地面,刀身入石三寸,纹丝不动。他抓起一旁的外袍披上,系上玉带,“走,去见见这位‘忠君报国’的林侯爷。”
成国公府花厅。林砚端坐客位,一身靛蓝常服,未着官袍,也未佩剑。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凉透,未动一口。花厅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和屋檐下铁马被风吹动的叮当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锐大步进厅,未着皇子常服,只一件绛紫团花箭袖,腰束金带,足蹬鹿皮靴,浑身散发着武人的剽悍之气。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刀,上下打量林砚。
“林侍郎,”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本王的帖子,分量不够么?竟让侍郎等了两日才来。”
“殿下恕罪。”林砚起身,拱手,“近日讲武堂开学,军务繁忙,实是抽不开身。”
“忙?”萧锐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忙到连赏脸喝杯茶的功夫都没有?还是说——”他顿了顿,“侍郎觉得,本王的茶,不如陛下赐的御茶香?”
这话已是诛心。林砚神色不变:“殿下说笑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只知,陛下赐的茶要喝,殿下的茶,也要敬。只是臣今日来,是为公事——兵部有桩军械采买,需成国公府出具勘合。顺道,谢过殿下前日厚赠。”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镇纸,轻轻放在茶几上:“如此重礼,臣愧不敢受,特来奉还。”
萧锐盯着那枚镇纸,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林砚,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好,那本王就明说。”萧锐倾身,目光如炬,“自你回京,本王三次示好。第一次,托成国公赠礼,你退了。第二次,遣袁先生游说,你拒了。第三次,本王亲自下帖,你却来谈公事,还礼。林砚——”他声音陡然转厉,“你是觉得,本王不配让你效力,还是觉得,本王不敢动你?”
花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远处操练声停了,只有风声呜咽。
林砚缓缓起身,走到厅中,对萧锐深揖:“殿下天潢贵胄,臣岂敢不敬。然臣是陛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厚爱,臣心领。然结党营私,非人臣所为。故礼不能收,约不能赴,望殿下体谅。”
“体谅?”萧锐猛地拍案,茶杯震翻,茶水在紫檀几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林砚!你别给脸不要脸!本王是看得起你,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容你!你真以为,斩了个柔然可汗,就能在这朝堂上横着走了?你真以为,陛下赐你尚方剑,你就真是个人物了?告诉你——这京城,这天下,终究是我们萧家的!本王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活不过三更!”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花厅外,隐约传来甲叶碰撞之声,显然伏兵已动。
林砚抬头,直视萧锐,眼中无惧,只有深沉的悲哀:“殿下,臣在漠北,见过真正的生死。柔然人的刀架在脖子上时,臣想的不是谁能让臣生,谁能让臣死。臣想的是——身后是家园,是百姓,是这大雍的万里河山。今日殿下要臣死,臣可以死。但臣死前,有一言相告。”
“说。”
“殿下掌五军都督府,与九边将领交好,军中根基深厚,此乃殿下之幸,亦是大雍之幸。然殿下若以此为本钱,结党营私,威逼朝臣,甚至……觊觎大位。那这军中势力,便非国之福,而是祸乱之源。”林砚一字一句,“殿下可知,为何历代君王,最忌武将结党?因为刀兵在手,私心一起,便是山河破碎,血流成河。殿下今日逼臣站队,他日便可逼他人效忠。如此下去,军中只听殿下,不听陛下,不听朝廷。届时,殿下是能安天下,还是——乱天下?”
“放肆!”萧锐暴怒,抓起那枚镇纸,狠狠砸向林砚。镇纸擦着林砚额角飞过,砸在柱上,碎裂。“林砚!你一个寒门书生,也配教训本王?乱天下?本王若能登基,必是四海升平,万国来朝!至于你——既然不肯为本王所用,那便是本王的敌人。对付敌人,本王从不手软。”
他缓缓起身,走到林砚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萧锐身材高大,比林砚高出半头,此刻俯视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你不是忠君报国么?好,本王就看看,你能忠到几时。自今日起,兵部所有文书,凡需五军都督府用印,一律驳回。京营所有调动,无本王手令,寸步难行。讲武堂所有粮饷器械,户部工部,会卡得死死的。你那些新政,那些理想,本王会一个一个,亲手捏碎。直到你跪着来求本王,直到你明白——在这大雍,谁才是天!”
林砚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殿下既要如此,臣无话可说。只是臣也要提醒殿下——尚方剑在臣手,可斩奸佞。若有人阻挠国事,危害社稷,此剑,不认皇子,只认国法。”
“哈!”萧锐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不认皇子,只认国法’!那咱们就走着瞧!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本王的刀利!送客!”
最后二字,是嘶吼。花厅外涌入四名甲士,持刀而立。
林砚整了整衣袍,对萧锐再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番威胁,不过是清风过耳。
萧锐盯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眼中杀意如沸。他抓起那柄陌刀,一刀劈碎身旁的花梨木茶几,木屑纷飞。
“殿下息怒!”朱希忠慌忙上前。
“息怒?”萧锐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这竖子,竟敢如此辱我!不杀他,我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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