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四皇子示好,虚与委蛇(1/2)
八月十八,申时,西山碧云寺后山,竹韵轩。
一场秋雨刚过,西山云雾缭绕,竹韵轩掩映在青翠竹海中,飞檐翘角若隐若现,恍如世外仙居。这是四皇子萧铮的别业,平日不对外人开放,今日却敞开门户,迎一位贵客——靖北侯林砚。
林砚是独自来的。未着官服,只一身月白道袍,外罩青纱氅衣,手执湘妃竹折扇,像个游山的文士。引路的是个青衣小童,眉清目秀,言语恭谨,一路介绍着沿途景致:这片竹林是四皇子亲手所植,那座亭子是按《园冶》所建,这方池塘引自山泉,养着几尾锦鲤。风雅,闲适,与二皇子的张扬、太子的局促截然不同。
竹韵轩是座三开间的精舍,轩窗敞开,可见满山青翠。轩内陈设极简: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一幅倪瓒的《渔庄秋霁图》,两侧对联是四皇子亲笔:“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清雅,却透着疏离。
四皇子萧铮已在轩中等候。他今日也着道袍,是雨过天青的绸子,腰束丝绦,未戴冠,只用木簪绾发,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见林砚进来,起身相迎,笑容温润:“林侯爷肯赏光,小王荣幸之至。”
“殿下客气。”林砚还礼,目光在那幅倪瓒画上停留片刻,“倪云林的画,疏淡高远,常人难解其妙。殿下悬此画于轩中,足见心境。”
“哦?”萧铮引他入座,亲自斟茶,“侯爷也懂画?”
“略知皮毛。”林砚接过茶盏,是雨前龙井,汤色清碧,“倪云林作画,不求形似,但求逸气。这《渔庄秋霁》,远山如黛,近水无波,孤舟蓑笠,天地寂寥。看似淡,实则浓;看似空,实则满。正如这朝堂——”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铮,“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萧铮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笑道:“侯爷看得透彻。所以小王才爱此画,每每观之,便觉俗世纷扰,不过云烟。来,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狮峰龙井,小王特地留着,等侯爷来品。”
茶是好茶,入口回甘。但林砚只浅啜一口,便放下茶盏:“殿下今日邀臣来,不会只为品茶赏画吧?”
“侯爷快人快语。”萧铮放下念珠,神色转为郑重,“实不相瞒,小王今日邀侯爷,是为道谢,亦是……致歉。”
“道谢?致歉?”
“是。”萧铮叹息,“前日东宫之事,小王已有所闻。太子受齐党蛊惑,设宴欲害侯爷,幸得侯爷机警,化险为夷。此事虽与小王无关,然太子是小王兄长,齐党中亦有不少人与小王有旧。他们行此卑劣之事,小王……难辞其咎。故今日特向侯爷致歉。”
他说得诚恳,眼中甚至有痛心之色。若是不知情者,真会以为他是顾念兄弟之情、自责交友不慎的贤王。
林砚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殿下言重。东宫之事,是齐党与二皇子之争,与殿下何干?殿下深居简出,潜心向道,朝中纷扰,本不该扰殿下清静。”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深居简出”,暗指他并非表面这般超脱;又提“潜心向道”,讽刺他故作清高。
萧铮笑容不变:“侯爷体谅,小王感激。然此事也让小王看清,朝中某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实非社稷之福。小王虽不才,亦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故今日邀侯爷,除致歉外,更想与侯爷——交个朋友。”
“朋友?”林砚抬眼。
“是。”萧铮倾身,声音压低,“侯爷是明白人。如今朝中,太子庸懦,受制于齐党;二皇子骄横,只知弄权。唯侯爷,是真正做实事的能臣。军制改革,讲武堂,整顿边务,桩桩件件,皆为国为民。小王虽闲散,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故愿助侯爷,一臂之力。”
“殿下要如何助?”
“小王不才,但在朝中,还有些人脉。”萧铮捻着念珠,缓缓道,“吏部、户部、都察院,皆有故旧。侯爷若要推行新政,小王可助侯爷疏通关节,扫清障碍。更可联络江南士林,为侯爷造势。至于银钱——”他顿了顿,“小王在江南有些产业,年入尚可。侯爷若要做事,十万二十万两,随时可取。”
这话比二皇子的“兵马大元帅”实在,比太子的“共治天下”具体。不要你站队,不要你效忠,只要你肯合作,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名声给名声。且姿态放得极低,只说“交朋友”,说“愿助一臂之力”,全无胁迫之意。
但越是这样,越危险。因为这意味着,萧铮要的不是一时的盟友,是长远的投资。他要将林砚,绑上他的战车,用利益、人情、共同目标,一点点渗透,直到林砚成为他不可或缺的臂助,甚至——未来的宰相。
林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殿下如此厚爱,臣惶恐。然臣有一事不解。”
“侯爷请讲。”
“殿下既有如此人脉、钱财,为何不自用?以殿下之才,若愿出山,整顿吏治,清理积弊,何愁不能成一代贤王?何必假手于臣?”
萧铮叹息,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侯爷有所不知。小王自幼体弱,不喜纷争。更兼母妃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能得父皇眷顾,封王就藩,已是万幸,岂敢再有非分之想?如今只想做个富贵闲人,读书作画,了此余生。然见朝政日颓,百姓困苦,心中不忍。恰逢侯爷这等能臣,故愿倾力相助,但求问心无愧,不负此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体弱,不争,无依,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助能臣救国,别无他求。配上他清癯的相貌,温润的气质,真能让人信个七八分。
但林砚知道,眼前这位“富贵闲人”,在东宫安插暗桩,在军中收买将领,在江南垄断盐利,更与齐党、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他的“闲”,是伺机而动的蛰伏;他的“淡”,是包藏祸心的伪装。
“殿下高义,臣敬佩。”林砚举盏,以茶代酒,“既如此,臣便谢过殿下美意。来日若真需殿下相助,必当开口。”
这话是应了,但没全应。只说“来日若需”,没说现在就要;只说“必当开口”,没说一定接受。是虚与委蛇,是留有回旋余地。
萧铮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他要的就是这个开端。只要林砚不拒绝,只要这扇门开着,他就有信心,一步步将这人拉拢过来。
“好!”他举盏相碰,“那小王便以茶代酒,敬侯爷——愿我二人,同心协力,为这江山,为这黎民,尽绵薄之力。”
茶尽。萧铮从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推给林砚:“初次相见,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侯爷笑纳。”
林砚打开。盒中是一方田黄石印章,石质温润,雕工精湛,印文是“经世济民”四字,边款小字:“铮赠砚兄雅玩”。这礼送得巧妙——不送金银,不送珍宝,送的是文人雅物,更刻了“经世济民”四字,是投林砚所好。边款称“砚兄”,是刻意拉近距离。
“殿下厚赠,臣愧领。”林砚合上锦盒,收入袖中。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卷手抄佛经,“臣无长物,唯有手抄《金刚经》一卷,回赠殿下。望殿下静心修持,早证菩提。”
萧铮接过,展开。字是林砚亲笔,端正俊秀,透着一股刚劲。他抚过纸面,笑道:“侯爷墨宝,小王必珍而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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