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陕西民变，星火燎原（1/2）

冬月廿三，子时，陕西延安府，安塞县。

雪是从三天前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到今日已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片，抽打着这片早已贫瘠的土地。安塞县郊外，王家村，此刻寂静得像座鬼村——没有犬吠，没有婴啼，连乌鸦都不见一只。因为能吃的，都吃光了。

村东头那间快要倒塌的土屋里，王二缩在炕角，怀里抱着他五岁的女儿丫丫。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此刻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睁着一双大眼，茫然地看着漏风的屋顶。妻子李氏躺在旁边，气息微弱，前日她饿极了，吃了观音土，此刻腹胀如鼓，痛得蜷成一团。

“他爹……”李氏微弱地唤，“丫丫……怕是不行了……”

王二没说话，只紧紧抱着女儿。丫丫的身子很轻，像一片枯叶，随时会被风吹走。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丫丫还能在院里堆雪人，咯咯笑着追鸡。可自开春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却来催了三回税。先是田赋，后是剿饷，最后是“助边捐”——说漠北打仗，百姓要出力。可仗不是打赢了么？柔然可汗不是被砍了头么？怎么还要“助边”？

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耕牛、农具、妻子的嫁妆，最后是那两间祖屋的瓦。可还是不够。衙役最后一次来时，抢走了他家最后一袋谷种，那是留到明年开春播种的。他跪着求，说这是活命的种子，衙役一脚踹在他心口：“种子？你们这些泥腿子，活着就是糟蹋粮食！明年？明年你们还在不在，都两说呢！”

从那以后，村里开始死人。先是老人，后是孩子。王二的爹娘，是上个月饿死的，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儿啊，逃吧，往南逃，兴许有条活路。”可他往哪逃？南边的潼关有兵守着，流民一概不许过。更何况，妻子病着，女儿还小，走不出十里，就得死在路上。

“轰隆——”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王二抬头，透过破窗望向北方——这个时节打雷，不是好兆头。但他忽然想起老人说过：冬雷震震，必有兵灾。

兵灾？他惨笑。还有什么兵灾，比眼下的日子更可怕？

“爹……”丫丫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饿……”

王二眼眶一热，低头看女儿。丫丫的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此刻正巴巴望着他。他想起屋里还有半块树皮，是昨日从村后老槐树上剥的，本打算熬汤。他松开女儿，挣扎着下炕，走到灶台前。灶是冷的，锅是空的，只有那半块干硬的树皮，躺在灶台上，像一块黑色的铁。

他拿起树皮，用牙齿撕下一小块，嚼烂了，回到炕边，小心翼翼地喂进女儿嘴里。丫丫本能地吞咽，但树皮太粗，卡在喉咙，她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憋得发紫。

“丫丫！丫丫！”王二慌了，拍她的背。李氏挣扎着爬过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屋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王二透过门缝看去，是村正带着几个衙役，正挨家挨户砸门。雪地里，躺着几具尸体，是村里刚饿死的老人，衙役们看也不看，直接拖到村口，扔进早就挖好的大坑——那是“万人坑”，村里死了人，都往那儿扔，连张草席都没有。

“王二！开门！”村正砸门。

王二打开门，寒风灌入，他打了个寒颤。村正是个干瘦老头，此刻脸上却带着罕见的红润——他家里有存粮，因为他是村正，能“代收”赋税，每收十两，能克扣三两。

“王二，你家的‘助边捐’，还没交。”村正搓着手，“县太爷说了，今日再不交，就要拿人抵税。你瞅瞅——”他指向村口，“那坑里还能埋几个。”

王二跪下，磕头：“村正老爷，行行好。家里实在没东西了，您看……”他指着炕上的妻女，“孩子她娘快不行了，孩子也……您抬抬手，宽限几日，我……”

“宽限？”一个衙役上前，一脚踢在他肩上，“老爷们等得起，王公公等得起么？告诉你，今日不交钱，就拿你闺女抵！窑子里正缺小丫头，能卖五两银子！”

王二浑身血液都冷了。他抬头，看着那衙役，又看向村正。村正别过脸，嘟囔道：“王二，别怪我心狠。上头催得紧，我也是没法子。要怪，就怪这世道，怪这老天不下雨，怪那皇帝老儿修道，怪那林尚书打仗……”

“林尚书？”王二嘶声，“他不是打了胜仗么？不是说漠北太平了么？”

“太平？”衙役嗤笑，“太平了，还收什么‘助边捐’？告诉你，这捐就是给王公公修丹楼，给陛下炼丹的！你不交，就是谋逆！”

王二愣住，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雪夜中回荡，凄厉得像夜枭。他想起前日去县城，看见城门口贴的告示，说林尚书“整顿军制，强国强兵”，说陛下“圣德巍巍，万民景仰”。可他的丫丫，他的妻子，他的爹娘，就快要饿死了。

这世道，还有天理么？

“交，我交。”他缓缓起身，走进里屋。衙役们以为他去找钱，等了一会儿，却见他提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走出来。

“你、你想干啥？”村正后退。

王二没说话，只是举起柴刀，对着那衙役，狠狠劈下。刀不快，但用力极猛，砍在衙役肩上，入骨三分。衙役惨叫倒地，血喷了王二一脸。

“杀人了！王二杀人了！”村正尖叫，转身要跑。

王二追上去，一刀砍在他背上。老头扑倒在地，抽搐着，雪地上绽开大朵的血花。另一个衙役拔刀冲来，王二不躲不闪，迎上去，柴刀对腰刀。“铛”的一声，柴刀断了，但王二也扑到了衙役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对方脖子，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用尽最后的力气。

衙役挣扎，踢打，但王二死不松手。直到对方翻白眼，不再动弹。

雪还在下。王二松开手，瘫坐在血泊中，喘着粗气。他看着地上三具尸体，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声里没有凄厉，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释然。

“他爹……”李氏在屋里微弱地唤。

王二起身，走进屋，抱起女儿，又扶起妻子：“走，咱们走。”

“去哪？”

“县城。”王二一字一句，“开官仓，吃他娘的饱饭。”

他撕下衙役的衣服，裹在妻女身上，又捡起那把腰刀，插在腰间。走出门，雪地里已有不少村民探头张望，看见尸体，看见血，看见王二手里的刀，皆是一惊。

“乡亲们！”王二嘶声高喊，声音在雪夜中传得很远，“咱们种地，交租交税，养活了皇帝，养活了贪官，可他们给咱们活路了么？没有！他们只会加税，只会抢粮，只会把咱们的儿女卖进火坑！我王二今日杀了官，反了！你们是等着饿死，还是跟我一起，去县城，开官仓，吃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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