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陕西民变,星火燎原(2/2)
短暂的死寂。然后,有人走出家门,是村西的李铁柱,他爹上月饿死了。接着是赵大牛,他儿子被拉去抵税,死在了路上。一个,两个,十个……雪夜里,王家村活着的三十七户,走出了二十六人。他们拿着锄头、镰刀、木棍,眼中是和王二一样的绝望,和绝望中燃起的、疯狂的火。
“反了!反了!”
“杀贪官,开官仓!”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当夜,王二带着二十六人,冒雪步行三十里,来到安塞县城。城门守军只有五人,正在烤火喝酒,完全没想到会有“乱民”攻城。王二等人突然杀出,砍倒守军,打开城门。城中百姓早已被饥荒逼到绝境,见有人领头,纷纷加入。至天明,起义军已达千人,攻破县衙,杀县令,开官仓。
粮食堆积如山。饥民们疯抢,有人当场生吃米粒,噎得直翻白眼。王二站在粮堆上,高举腰刀,嘶声怒吼:“乡亲们!这粮食,本就是咱们种的!是狗官抢了咱们的!从今往后,咱们不交税,不纳粮!狗官来一个,杀一个!皇帝老儿来了,也照杀不误!”
“反了!反了!”吼声震天。
消息如野火燎原。延安府十八县,三日内反了九县。义军推王二为“闯王”,打出“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旗号。至冬月底,陕西全境,民变已席卷三十六县,聚众十万。饥民、流民、边军逃兵,纷纷来投。王二麾下,竟有了数千边军逃兵,他们带来兵器、铠甲,更带来操练之法。一支原本乌合之众的农民军,渐渐有了模样。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安塞县王家村,一个快饿死的佃户,被逼到绝境后,挥出的一刀。
腊月初八,北京城,乾清宫。
永靖帝终于“出关”了。不是他想出,是王振、徐阶、高拱、林砚等数十位重臣,跪在丹楼外一整夜,以死相逼,终于逼得他暂时离开炼丹炉,回到阔别已久的乾清宫。
然而这位皇帝,已与数月前判若两人。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眼中是诡异的亢奋,周身散发着浓烈的丹砂气味。他坐在御座上,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扶手,不耐烦地道:“何事非要见朕?朕的‘九转金丹’正在紧要关头,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
“陛下!”徐阶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陕西民变,已糜烂全省!王二聚众十万,连破三十六县,杀官员,开官仓,更打出‘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旗号。关中震动,天下震动!若再不剿抚并用,恐酿巨祸啊!”
“民变?”永靖帝皱眉,“不是派兵去剿了么?让洪承畴去,他不是总督三边么?区区乱民,何足挂齿。”
“陛下!”高拱急道,“洪总督手中无兵!陕西边军,因欠饷半年,已逃亡三成,余下也军心浮动。更兼天寒地冻,粮草不济,这仗……没法打啊!”
“那就加饷!”永靖帝烦躁地挥手,“从内帑拨,从户部调。王振,你去办。”
王振躬身:“陛下,内帑已空,户部也无余银。前日修丹楼,昨日购丹砂,今日……”
“那就加税!”永靖帝猛地拍案,“陕西不是乱么?加三成‘剿饷’,看他们还乱不乱!”
殿中死寂。所有大臣都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御座上那个曾经英明、如今却形同疯魔的皇帝。陕西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皇帝竟还要加税?这是嫌民变不够大,要逼得天下皆反么?
“陛下,”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不能加税。陕西百姓,已到绝境。当务之急,是赈灾,是免赋,是罢黜贪官,惩治酷吏。更要从速调拨钱粮,安抚流民,招安乱军。若一味镇压,只会逼得更多人从贼,届时关中尽失,京城危矣!”
“林砚!”永靖帝盯着他,眼中闪过怒意,“朕记得,你整顿军制,说要强国强兵。如今乱民起事,你的强兵呢?你的讲武堂呢?为何不派上用场?”
“陛下,”林砚跪地,“讲武堂学员尚未结业,京营精锐被二皇子调往宣大,如今京城可战之兵,不足三万。更兼粮草匮乏,军械不足,此时出兵,无异送死。臣请陛下,先赈灾,后平乱。更请陛下——”他重重叩首,“罢修道,停丹炉,斩妖道,诛宦官,还政于朝,救民于水火!如此,大雍江山,尚有一线生机!”
“放肆!”永靖帝暴怒,抓起案上镇纸砸下,“林砚,你也要反么?!朕修道,是为长生,是为这江山永固!你们这些臣子,不懂仙道,便在此妄言!滚!都给朕滚!王振,调京营,剿!一个不留,全杀了!看谁还敢反!”
“陛下三思!”众臣齐跪。
“滚!”
众人被轰出乾清宫。雪又下了起来,落在汉白玉阶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林砚站在阶下,望着紧闭的宫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皇帝催促炼丹的咆哮,忽然觉得,这巍峨的宫殿,这座他誓死效忠的皇城,此刻冰冷得像座坟墓。
“林尚书,”徐阶颤巍巍走来,老泪纵横,“这江山……真要亡了么?”
林砚没有回答。他望向西方,那里是陕西的方向。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
但他知道,有些火,一旦燃起,便再难扑灭。
而他能做的,是在这火焚尽一切之前,尽可能多救一些人,尽可能多守一寸土。
纵是螳臂当车,纵是飞蛾扑火。
亦不回头。
因为他是林砚。
是这浊世中,最后不肯熄灭的火种。
是这长夜里,执意照亮黑暗的孤灯。
而这乱世,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头。
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