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朝堂争论，剿抚之争（1/2）

腊月十五，辰时，太和殿。

这是永靖帝数月来第一次正式大朝，但殿中气氛凝重如铁，全无半分年节将近的喜庆。陕西民变的消息已传遍朝野，王二聚众十万、连破三十六县的急报，昨日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此刻，这份沾着血与雪的战报，就摊在御案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每个官员心头焦灼。

永靖帝端坐御座，面色比前几日更显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那是丹药透支后的虚浮。他手中捻着一串沉香念珠，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丹毒发作，还是被战报所惊。但当他抬眼扫视群臣时，那目光中的冰冷与疏离，却比殿外的寒风更刺骨。

“陕西之事，诸卿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嘶哑，“王二一介草民，竟敢聚众作乱，杀官开仓，此乃十恶不赦。今日朝议，便议一议——该如何平叛。”

话音未落，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已一步踏出。他今日未着蟒衣，换了一身深紫坐蟒袍，腰束玉带，手捧象牙笏板，神情肃穆，倒真有几分“国之栋梁”的气度。他先对御座深揖，转身面向群臣，朗声道：

“陛下，老奴以为，乱民造反，罪在不赦。王二不过一介佃户，竟敢妄称‘闯王’，此乃藐视天威，动摇国本。若不严剿，何以警天下？何以安民心？故老奴主张——全力围剿，斩草除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露忧色的官员，声音陡然转厉：“陕西总督洪承畴，畏敌如虎，坐视乱民坐大，当革职问罪！当调京营精锐三万，边军五万，合兵八万，由成国公挂帅，限期三月，踏平陕西！凡从贼者，杀无赦！凡窝藏者，连坐！凡动摇军心者——斩！”

三个“杀”字，杀气腾腾。殿中许多官员脸色发白。成国公朱希忠是二皇子岳父，掌五军都督府，若由他挂帅，等于将平定民变的大功，送给二皇子一系。更可怕的是“杀无赦”“连坐”——陕西百姓已到绝境，再行屠杀，那是逼得全省皆反。

“王公公，”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博出列，他是徐阶门生，以刚直着称，“陕西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此乃天灾。官府横征暴敛，逼民造反，此乃人祸。若不行赈济，不惩贪官，一味剿杀，只怕民变愈演愈烈，终成燎原之火啊！”

“杨大人此言差矣。”王振冷笑，“天灾人祸，便可造反么？那我大雍年年有天灾，处处有人祸，岂不处处皆反？老奴在司礼监，见过太多奏报——哪次民变，不是以‘剿’始，以‘平’终？乱民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刀兵，方能镇之。至于赈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讥诮，“国库空虚，从何赈起？莫非杨大人要自掏腰包？”

“你！”杨博气结。

“陛下，”户部尚书出列，他是高拱同年，沉声道，“陕西民变，根源在赋税过重，官吏贪酷。臣核算过，若免陕西三年钱粮，拨银五十万两赈灾，再罢黜一批酷吏，乱民必散大半。届时再剿首恶，可事半功倍。若一味用兵，八万大军，日耗粮草数万石，三月便是三百万石，国库实在……难以支撑。”

“难以支撑？”王振挑眉，“前日修丹楼，户部不是说‘尽力筹措’么？怎么到了剿贼，便‘难以支撑’了？莫非在诸位大人心中，陛下的金丹，还不如几个乱民重要？”

这话毒辣，直接将“剿贼”与“忠君”挂钩。户部尚书脸色煞白，不敢再言。

殿中一时寂静。许多官员偷眼看向林砚——这位整顿军制、阵斩可汗的兵部尚书，至今未发一言。他站在文官队列首位，腰背挺直，神色平静，但眼中深沉的忧虑，却是掩不住的。

“林卿，”永靖帝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你掌兵部，熟知军务。你说，该如何？”

林砚出列，走到殿中，先对御座一揖，又对王振一揖，这才缓缓开口：“陛下，王公公所言‘乱民当剿’，臣赞同。杨大人所言‘赈济安民’，臣亦赞同。然二者，不可偏废。”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传遍大殿：“陕西民变，起于天灾，成于人祸。百姓为何从贼？因为活不下去。活不下去，为何不逃？因为无处可逃。故欲平乱，需三管齐下——”

“其一，剿首恶。王二聚众十万，攻城略地，此乃国贼，当诛。可调边军精锐两万，京营一万，合兵三万，由老成持重之将统领，专剿王二本部。然需明令：只诛首恶，不问胁从。凡弃械投降者，免死；凡擒杀贼首来献者，重赏。”

“其二，赈灾民。陕西大旱，百姓无食，从贼是为活命。当速拨粮二十万石，由都察院、户部、兵部派员监督，于各府县设粥厂，凡就食者，需登记造册，承诺不再从贼，便可领粥。更可‘以工代赈’，招募青壮修路、筑城，给工钱，给饭吃。如此，饥民有活路，便不会从贼。”

“其三，清吏治。陕西官吏，贪酷者众。当派钦差，彻查加征、酷刑之事。凡有贪墨、暴虐者，立斩。更可效仿汉代‘刺史巡行’，选清正官员，长驻陕西，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如此，民怨可消，乱源可绝。”

他每说一条，殿中便静一分。三条说完，满殿无声。许多官员眼中露出赞同之色——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剿抚并用，既显朝廷威严，又给百姓活路。

王振脸色阴沉，正要反驳，林砚却转向他，躬身道：“王公公忧心国事，主张严剿，臣理解。然剿需粮草，需兵员，需时日。陕西如今千里焦土，大军过处，如蝗虫掠地，百姓苦上加苦。若激起更大民变，届时非但陕西不保，山西、河南亦恐波及。故臣以为，当以剿为辅，以抚为主。如此，可速平乱，可省国帑，更可——收民心。”

“收民心？”王振嗤笑，“林尚书，你与乱民讲民心，他们与你讲刀兵！咱家且问你——若行招抚，那些杀了官的乱民，如何处置？那些开了的官仓，如何追回？那些从贼的边军逃兵，如何论罪？若一律赦免，国法何在？天威何存？”

“首恶必诛，胁从可恕。”林砚直视他，“至于边军逃兵——他们为何逃亡？因为欠饷半年，因为长官克扣。当务之急，是补发欠饷，严惩贪墨将官，重整边军。若只知杀逃兵，而不问根源，边军必溃，九边必危。届时，谁去守国门？谁去御外侮？”

这话直指要害。王振一时语塞。殿中许多将领暗暗点头——边军欠饷是实，若逼得太紧，真可能酿成兵变。

“陛下，”一直沉默的二皇子萧锐忽然出列，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气度沉稳，“儿臣以为，林尚书所言，不无道理。然陕西之事，已非寻常民变。王二聚众十万，建制封官，俨然国中之国。此等巨寇，若不行雷霆手段，恐天下效仿。故儿臣主张——先剿后抚。调重兵，以泰山压顶之势，击溃贼军主力，再行招安。如此，既可显朝廷天威，又可速平祸乱。”

这话看似折中，实则仍是主剿。且“调重兵”，必用他的人。太子萧珏在一旁，面色变幻，欲言又止。

永靖帝听着，手中念珠越捻越快，眼中是烦躁与茫然。他忽然打断：“够了！争来争去，无有定论。王振——”

“老奴在。”

“你主剿，需多少兵马，多少粮草，多少时日？”

“回陛下，”王振精神一振，“需京营三万，边军五万，合兵八万。粮草三百万石，饷银二百万两。限期三月，必献王二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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